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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苏州哭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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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是为尊者讳,不直接把矛头对准政策,不直接对准夏王,而痛骂有贪官污吏趁机中饱私囊。反正沈老三怎么死的已成了糊涂帐,说他是回村路上,受到胥吏盘剥,谁也拿不出反证来。这种借批判官吏来批判皇帝,正是文人屡试不爽的惯用手段。

若非如此,崇祯也不会在看到众臣一齐弹劾高起潜时狂怒失态。

读到文章最后,张秀才声泪俱下,嗓音发颤:「今日泣告先师,乞垂鉴怜,请暂缓清丈,惩治酷吏,安江南民心,全圣人仁民之道。」

「呜鸣呜鸣……」

大成殿内,众生员一起高声嚎哭。

在众生员中,遗孀沈张氏双目无神,不发一言。

王先生在一旁道:「沈家的,你哭啊!」

沈张氏道:「我哭不出。」

她只是乡下农妇,一辈子没进过城,骤然见到此等场面,纵使心里装著天大的冤屈,一时片刻,却也一滴眼泪都挤不出。

王先生只能循循善诱:「你不想给你家男人报仇?不想要个公道了?你想让招弟被卖进窑子里,是不是?」

「不,不是…」

「那就哭!」

经他一刺激,沈张氏终于哭出声来,越哭声音越大,闻者无不动容。

王先生又撺掇她道:「你去丹陛之下,哭给先师听,让先师为你做主。」

沈张氏领著自己的子女上前,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孩子也跟著母亲惨嚎。

殿上的生员本就义愤填膺,见此惨状,情绪已到顶点。

张秀才捶胸顿足,仰天长号:「呜呼!生民何辜,至于此极!」

数百人齐声痛哭的声音传到文庙外。

围观百姓顿觉唏嘘,还有人用衣袖抹泪,整座文庙四周都浸在一片悲愤之中。

没人再怀疑事情真假,孤儿真母都哭成这样了,难道还能有假?

众人嚎哭许久,张秀才擦干眼泪,振臂高呼:「诸位,哭告先师已毕,我辈当为民请命!同往知府衙署,请堂尊为民做主!」

众生员轰然应诺。

队伍浩浩荡荡出庙,沈张氏母子被搀扶著走在最前,身后是众士子,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百姓。沿途不断有路人加入,队伍越拉越长,到知府衙门时,已聚了上千人。

在府衙外的一处酒楼二楼,林浅临窗而坐,叶蓁陪坐在侧,面前摆著淡酒和几道小菜,可林浅一口未动。

整个酒楼全部清场,处处有亲卫把守,掌柜和小二吓得缩在柜台后,大气也不敢喘。

林浅紧盯著楼下游行人群,面色冰冷至极,暗忖:「大夏对士绅容忍留情,士绅竞反过来给我上眼药,如此蹬鼻子上脸,是以为我的刀不利吗?找死!」

一旁耿武道:「王上,我带人把他们轰走。」

林浅摇头道:「哭庙的事交给顾知府。你只管派人潜进民众队伍里,那些带头挑事的,一个都不许放跑了!」

「是。」耿武应了一声下去安排。

队伍行至府衙前,苏州知府顾炎武已恭候多时,周围还有数百大夏守备军。

张秀才见状,双手高举揭帖,朗声道:「苏州诸生携百姓,请堂尊暂缓清丈、惩治酷吏、抚恤沈家遗属!」

随行众人齐齐跪在衙门前的空地上,齐声附和:「请大老爷为民做主!」

上千人一起高呼,嘈杂至极,凭顾炎武和衙役的声音,根本压不下去。

顾炎武冷著脸,等声音稍息,喊道:「既有冤屈,便到堂上来说,升堂!」

徐府庄头忙对手下使眼色,手下立刻道:「有什么话,请大老爷就在这里讲,让大伙都听著!」「对,就在这里讲!」

「就在这里讲!」

民众立马又吵闹起来,一时群情激愤,大有冲击府衙之势。

顾炎武冷眼旁观,看似无所作为,实际守备军已在行动,那些带头喊话闹事的,全被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有人喊道:「夏军打人啦!夏军打……」

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林浅的亲卫已至那人身后,将其打晕,拖拽出人群。

不过经守备军这么一闹腾,民众恐慌、愤怒更甚,已有人冲击守备军。

顾炎武寒声道:「鸣枪!」

五十余守备军持枪在手,朝天上空放,啪的一声巨响,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张秀才吓得一缩脖子,见守备军不敢真动手,又大声道:「怎么?堂尊要对生员百姓动刀枪吗?我张世纶今日就站在这里,等堂尊来杀!来吧!」

顾炎武不管张秀才,而是径直走到人群中,走到沈老三的遗孀面前,拱手道:「我乃苏州知府顾炎武。沈张氏,你丈夫的死,本府已然知悉。

你有冤屈,只管跟我进衙说,府衙给你做主。」

王先生在旁小声道:「哭,你只管哭!」

顾炎武目光瞧去:「你是何人,本府面前哪来你说话的份?拿下!」

「是!」身后衙役立刻便要拿人。

沈张氏忙道:「大老爷,王先生是帮我的,他是好人。」

顾炎武玩味一笑:「是吗?既是与本案有关,也一并来府衙,把案情说清楚!」

王先生顿时慌了,连连推脱,同时目光望人群中看,找徐府庄头。

可庄头见势不妙,早就溜了。

王先生见状也想跑,刚踏出一步,便被衙役抓住:「府衙大门在这边呢,请吧。」

徐府庄头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长松了口气,心道这大夏知府怎么与大明知府不同。

若是大明在时,出了这等哭庙的案子,民众便是提什么条件,府衙也要忙不迭地答应,怎么大夏知府只顾查案,丝毫不顾仕途影响?

真是个愣头青。

庄头心中咒骂一阵,便想离去,一扭头,看见几个身穿鸦青色军服的士兵正盯著他。

「你们,你们……」庄头撒腿便跑,迎面正中一拳,打断了他鼻梁骨。

庄头只听面门处哢嚓一声,鼻子巨痛,眼泪、鼻血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的鼻子,王八蛋,你把我……」

那亲卫像提小鸡一样把庄头提起来:「别操心鼻子了,今晚让你尝尝府衙大牢的滋味。」

在府衙前,见再闹下去,事情就要败露,早就等在一街之外的乡贤徐望之连忙坐轿到场。

方一下轿,徐望之就故作严厉地嗬斥张世纶:「胡闹!朝廷自有法度,你们聚众喧哗,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转头又对顾炎武躬身赔笑:「堂尊息怒。这些士子年少孟浪,一时义愤,并非有意滋事。

沈老三自尽,本是乡野愚民一时想不开,反倒弄得全城人心惶惶。

不如就把此事交由老朽处置,老朽去劝谕诸生,保证一会便让众人散了,绝不滋扰府衙。

堂尊公务繁忙,何必为这些乡间细故,耽误了仕途前程?」

「小事?」顾炎武冷笑一声,对徐望之不予理睬,让衙役将沈张氏护送进府,又把抓到的闹事之人送进府衙。

最后又对人群喊道:「街坊百姓们,此案本府接了。一个月后公开审断,全程均可旁听。

现在散了,今日之事概不追究。再逗留不退,按滋事论处。」

带头之人被抓了干净,其余百姓虽多,却也翻不起水花,人群很快退散。

那乡贤尴尬地立在当场,刚想走,便被顾炎武叫住:「老先生,哪里去?」

乡贤陪笑:「堂尊处置得当,既然此事已了,老朽便回去。」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糊涂,当本府是三岁小孩吗?给本府拿下!」

徐望之大惊:「你敢?我是……」话说一半,已被衙役扣住。

酒楼上,叶蓁道:「夫君,你用的这个顾炎武,还是得力的。只是他这样硬查,恐怕不会有好结果。」林浅明白叶蓁的意思,这事明摆著是士绅在背后作梗,可推到台前的全是小喽啰,凭这些小喽啰的口供,是咬不死世家大族的。

这些世家行事老辣,动手之前,早就推演了各种可能,层层设下白手套隔挡,首尾清理得干干净净,断不会留下直接把柄。

这也是朝廷明知道江南士绅抗税,却无可奈何的原因。

可相比大明,林浅有个最大的优势,就是大夏官僚体系不靠江南士绅支撑,大夏的行政权力没有半分攥在这些人手里,自然可以放开手脚清剿这些蠹虫。

林浅之前借阮大铖来杀鸡儆猴,本意不是保护士绅,而是保护地方百姓。

两百年下来,世家大族的根须已扎进了江南的方方面面,骤然拔除,一定伤筋动骨。

商铺闭市、漕舫壅滞、机坊停工、市井萧索、人才凋敝都可以预见。

不知多少小民会受牵连丢掉生计,不知多少人会无辜受累枉死狱中。

可现在看来,士绅们也认准了这点,有恃无恐。

那林浅完全不介意剜疮割肉,索性杀个血流成河,杀出一个血淋淋的新江南。

况且大夏想彻底废除士绅优免的弊政,总需要一个掀桌子的契机。

不妨就用江南士绅的人头来铺新政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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