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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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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枯燥,每天重复几万次。

「最后,我开始想我自己。」

亚瑟拿著报纸,看著上面关于马伦勒玛自己的描述。

「如你们所见,已经是一个孤儿的我在街头长大。

「我知道我自己在这些年里做了什么。

「做过烟囱清洁工。

「爬进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管道里,用刷子用力地刮那些粘在墙壁上的煤烟,把烟道清理干干净净。

「让几百个家庭的壁炉可以在冬天顺利地冒烟,不会被呛死。

「做过炼金作坊的学徒。

「拿著木棍,站在那口铁锅旁边。

「我按著节奏搅,一圈一圈……搅拌了无数次。

「我做出了几百磅的次级炼金底火粉末,这些粉末被送到了兵工厂,变成了底火。

「我上了预科中学。

「我帮那些少爷擦皮鞋,用刷子把鞋油抹匀,用绒布用力地擦,把皮鞋擦发亮。

「我代写作业,拿著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母,写出了历史的答案,数学的步骤。

「我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我核对从各个工厂送上来的数据。

「把这些数据填进表格里,再将表格汇总,抄写成正式的报告。

「最后报告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放进柜子。

「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清理了烟囱,熬了底火粉末,擦了皮鞋,写了报告。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著窗外。

「有马车经过,是木匠和铁匠造的。

「远方,有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是钢铁厂的工人造的,铁轨是铁路工人铺的。

「我看著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纺织厂的工人织的布,裁缝店的裁缝缝的线。

「手里吃了一半的黑面包,面包是面包师烤的,面粉是磨坊主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

亚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酒馆外的空地上,几百个人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著。

没有交头接耳,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著。

「我坐在那里,我问自己。

「我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

「我的父亲在做什么?

「他在工作。

「我的母亲在做什么?

「她在工作。

「我的爷爷在做什么?

「他在工作。」

于是,亚瑟用尽全力,念出了后面的话。

「我们在做什么?

「拿著铁锹,翻开了泥土,撒下了种子,收割了麦子。

「推著小车,铲起了煤炭,熔化了铁矿,浇筑了钢锭。

「背著步枪,走过了泥泞,挖出了工事,扣动了扳机。

「拿著开山刀,砍断了藤蔓,清理了丛林,建起了营地。

「站在机器前,接上了断线,换上了线轴,织出了布匹。

「抓著刷子,爬进了烟道,刮下了煤灰,疏通了烟囱。

「握著木棍,站在铁锅旁,搅拌了溶液,熬出了底火。

「拿著钢笔,核对著数据,填满了表格,写出了报告。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亚瑟停了下来。

他看著底下的工人们。

搬运工工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变形的手。

纺织厂的男工看著自己因为接触染料而变色的指甲。

年轻的学徒工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搬运货物,修理机器,操作工具机。

他们在工作……

一件一件地,他们做过的事情被列了出来。

翻土,撒种,铲煤,浇筑,挖战壕,砍藤蔓,接线头,刮煤灰……

就是这些动作……

这些再普通不过,每天都在重复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当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可是,当它们全部排在一起……

爷爷、父亲、母亲和自己的动作全部串联起来的时候……

人们突然意识到了。

麦子是他们种的。

钢铁是他们炼的。

桥梁是他们建的。

工事是他们挖的。

布匹是他们织的。

城市是他们建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都是这些芸芸众生,用一双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出来的。

麦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钢铁不会自己流出来。

布匹也不会自己织出来。

是他们在做事情。

亚瑟低下头,看著报纸上的最后一段。

「回过头来看,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把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街角的空地上,寂静无声。

远处的工厂汽笛声再次拉响,提醒著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但是,没有人立刻转身走向工厂的大门。

他们站在原地,看著彼此。

彼此的脸,彼此的衣服,彼此的手。

他们脑海里回荡著那些话。

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们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亚瑟站在木箱子上。

初秋的微风吹过伦底纽姆东区的街道,工厂的轰鸣声仿佛都变很遥远。

亚瑟低著头,然后,继续念出了报纸上的文字。

「所以,许多东西又在我的脑袋里开始打架。

「我在图书馆里看了很多的书。

「尤其是那些穿著体面长袍的大学者们写下的经济学巨著。

「书里面白纸黑字地写著,财富是资本的积累。

「书里说,是那些拿著金币去投资建厂的老爷们,用他们的智慧和眼光,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繁荣。

「书里还说,价值是市场交换决定的。每天只拿到的那几个铜板,因为这就是市场给出的公平价格。

「这些书里的词汇很华丽,逻辑看起来严丝合缝。

「我以前在预科中学为了赚房租而拚命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只要我顺著这套逻辑往上爬,我就能分到一杯羹。

「可是现在,当我把这些高深的理论,和看到的那些真实的数字放在一起的时候。

「事情变不对劲了。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拚命地打架。

「一个是书本上教给我的,是属于那些体面人的法则。

「一个是我在泥水里看到的,是属于我们这些人的真实。」

底下的人们听懂了。

报纸上的话划开了骗人的皮。

「那段时间,我时常夜里被梦惊醒。

「但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我已经是一个辞职的二等文员,租了一间很不错的公寓,有一张铺著羊毛毯子的软床。

「房间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壁炉。

「但是,我睡不著。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袋里打架的声音就会变成轰鸣。

「有一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我回到了市政厅的大楼里。

「地板光可鉴人,整个走廊亮堂堂。

「我穿著那套二手的正装,坐在我那张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支银色的钢笔,正在纸上写著关于积极考虑的废话。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敲门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

「一个男孩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很瘦小,大概只有五岁。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是黑色的煤灰。

「那是以前的我。

「那个做烟囱清洁工的我。

「他光著脚,走在光亮地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在那个五岁的我身边,还跟著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男孩。

「大概七岁。

「皮肤在煤气灯的照耀下,发著淡淡的萤光蓝。

「那是后来在炼金作坊里当学徒的我。

「他们两个一起走到了我的办公桌前面。

「他们看著我。

「看著我干净的双手,整洁的衣领,手里闪闪发光的钢笔。

「我也看著他们。

「我闻到了他们身上煤烟味和药水味。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感到恶心。

「我们互相望了很久。

「那个五岁满脸煤灰的我,突然开口了,问了一句话。」

亚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报纸上那句被单独列出来的话,发颤念了出来。

「嘿,你是不是已经走遍了这个世界?」

街角的空地上,风停了。

工人们直勾勾地盯著亚瑟。

这句话很简单,但是砸在所有人的心里,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满脸煤灰的男孩问我。

「嘿,你是不是已经走遍了这个世界?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该怎么回答他?

「我小时候在烟道里爬行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洗干净身上的煤灰,穿上体面的衣服,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去看一看。

「我想去看看书里写的大海,去看看宽阔的广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为了这个梦想,我在作坊里拚命搅拌铁锅,在预科中学里忍著屈辱给少爷擦皮鞋。

「我拚命地往上爬。

「我以为我爬上来了。

「我以为我坐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就已经走遍了世界。

「可是,我看著那个五岁的我,我突然发现我错了。

「我根本没有走遍世界。

「我只是从一个黑乎乎的、由砖头砌成的烟囱里爬出来,然后钻进了一个更宽敞、更明亮的,由纸张和谎言砌成的烟囱里。

「我依然在管道里爬行。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用刷子清理煤灰,现在我用钢笔掩盖血迹。

「我变成了那些曾经在上面拿著竹竿捅我脚底板的人。

「我并没有看到真正的世界。

「只不过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坐在了一等座的车厢里。

「我看著那两个小时候的自己。

「他们眼里的光芒很亮。

「那种想看看明天的光芒。

「而我现在的眼睛里,只有算计和麻木。

「于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亚瑟念著念著,喉咙发紧。

他停了好一会儿,但却没有人催促他,好似压根没注意到。

「于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在拚命往上爬的路上,我为了让自己变更轻,我扔掉了很多东西。

「我扔掉了我对爷爷那把铁锹的记忆。

「我扔掉了对母亲那台纺织机的记忆。

「我扔掉了我和那些在街头挨饿的伙伴们的联系。

「我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些教授和主管老爷们教给我的法则,去相信只要我足够精明,我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把我的出身当成了一种耻辱,拚命地想要洗掉它。

「但那个梦把我打醒了。

「我根本洗不掉。

「因为那根本不是耻辱!

「那是建造这个世界的证明!

「我不需要去成为他们,我也不可能成为他们。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那些拥有金库的资本家,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

「我们和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河流。

「一条河流里流淌著的是汗水、煤灰和鲜血。

「另一条河流里流淌著的是香槟、黄金和数字。

「但我现在清楚地知道。

「我应该回到泥水里。

「回到那些真正让这个世界运转的人中间去。

「我找回了我的愤怒。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我坐在床沿上,浑身发冷,但是心脏却跳非常有力。

「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想起了很多年前,当我还很小的时候。

「她下班回到那个地下室,虽然累连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依然会坐在我的床边,用粗糙的手摸著我的头发。

「她为了哄我睡觉,会用沙哑的嗓音,给我唱一首很老的歌谣。

「那是一首从乡下传来的歌。

「是一首属于那些还没有进工厂,还在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歌。

「我现在依然能清晰地记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

亚瑟的视线落在了报纸的最后一部分。

他看著那些排成诗句格式的文字,放慢了语速,轻轻地,像是在诉说一样,念出了那首古老的歌谣。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像我们这片广阔的土地一样。

「傍晚时分,我们在菩提树下相聚。

「哪怕在外流浪,

「心依然留在故乡。

「当太阳落下山岗,

「星光洒满田野。

「我们在夜晚歌唱,

「兄弟姐妹手牵著手。

「这片土地长出我们的麦穗,

「这条河水洗净我们的双脚。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亚瑟念完了最后一句歌词。

忽然,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极低的哼唱声。

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搬运工,他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唱来旋律。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紧接著,旁边的另一个工人也跟著哼唱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这首古老的歌谣,并不是什么秘密。

在阿尔比恩,在奥斯特,在很多地方,那些从乡下被迫来到城市进入工厂的工人们,他们的母亲都曾唱过类似的旋律。

关于宁静,以及属于自己的土地的梦。

哼唱声越来越大。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伦底纽姆东区的街道上空回荡。

……

同一时间。

贝罗利纳,阿尔比恩使团下榻的公馆。

老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阿尔比恩的舰队再庞大,也挡不住这种在人们脑子里生根发芽的东西。

「为了阿尔比恩帝国吗?诺森伯兰卿……

「嗯,这个答案也算合格,请起来吧。」

「亲爱的,你为那句话不顾一切的样子令我著迷。

「但是……

「有一天你总该清楚。

「清楚你真的想要什么。」

……

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皇太子办公室。

「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威廉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几天前,大罗斯的那个「拉斯普钦」问马伦勒玛:你是谁?

现在,马伦勒玛给出了回答。

……

「傍晚时分,我们在菩提树下相聚……」

贝拉公主坐在梳妆台前,轻声念著。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

枢密院的另一间办公室。

贝仑海姆宰相放下报纸,老神地望著前方。

「你这篇东西……很有意思啊!贝仑海姆。

「以你的才能,放在这里可惜了。我决定推荐你去更合适的地方。」

「财政部的意见,确实跟阁下的想法有些许偏差,我们再研究研究。

贝仑海姆…宰相!」

……

「什么叫让我不要再提继承爵位这种话了?还贵族头衔不顶事了?

现在这个世界,难道该由你这种毛头小子做主了吗!」

「帐算不错,但我觉这里有些不妥,可以再改改……

「你觉呢,洛林卿。」

……

「你就待在这儿,我们的工作很枯燥,跟泥巴打交道。

「当然……

「我们期待你研究出高产的新品种。」

「库尔特,别这么激动。

「况且……

「这里也留有你的一份。」

……

「长大后做什么?」

「我靠!我将来肯定顿顿吃到撑!」

「我盖个大房子就够了。」

「长大后,我要娶她!」

「我铁定跟你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此时此刻。

伦底纽姆的街头,贝罗利纳的工厂,新乡的码头,圣彼堡的农庄。

无数站在报纸前面的人。

他们都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