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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期待生到面对死,这种落差会毁掉所有的战斗力。
所以,韦勒少将只能让士兵们继续保持著战时的作息,每天挖战壕,每天保养武器,用疲惫来麻痹他们的神经。
可是现在……
韦勒少将看著手里这份关于土斯曼南方的武装部署草案。
他知道,在波斯湾,他们还要待很长一段时间。
不,准确地说,是有很多人,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因为那张轻飘飘的纸上写的很清楚……
【从阿瓦士战役的退役或换防士兵中挑选。】
普雷斯顿幕僚长在贝罗利纳的酒店里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觉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资源调配。
但在韦勒少将眼里,这就是灾难。
「让刚刚从绞肉机里活下来的士兵,脱掉合众国的军装,换上石油公司的保安制服,然后去土斯曼的沙漠里和奥斯特的正规军对峙?」
韦勒少将低声念叨著,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无奈。
他拿起红色的铅笔,开始在草案上做标记。
这是他的工作,他必须从军事角度给出专业的建议。
「两千五百人?太少了。」
韦勒少将在第一条的数字上画了个叉。
「土斯曼南方从波斯湾到镜海的路线长达几百公里,两千五百人撒在这条线上,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如果遇到游牧部落的几千骑兵围攻,这点人只能被困在哨所里等死。
「至少需要五千人,而且必须是满编的骑兵团或者配置新载具的步兵……沙漠地带,没有机动性就是活靶子……」
他继续往下看,关于武器的限制。
「不携带超过七十五毫米的野战火炮……」
韦勒少将苦笑了一下。
普雷斯顿幕僚长显然更看重政治影响,害怕携带重炮会引起土斯曼的过度反应。
「政客的思维!」
然后,韦勒少将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批注。
「如果没有重火力的威慑,奥斯特的军队会像看猴子一样看我们。
「奥斯特人在保护铁路,他们随时可以通过火车运送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
「如果发生摩擦,我们的轻步兵拿什么去抵抗对方的榴弹炮?
「用血肉去挡吗?
「必须配备隐蔽的重火力!
「可以不暴露在明面上,但必须储存在关键节点,随时可以调用。」
他翻到第二页。
看到了第四条,关于和奥斯特驻军的接触原则。
「不得开第一枪……」
「保持克制,非暴力阻挡……」
看到这些字眼,韦勒少将的头疼更加剧烈了。
纸面上的规则总是写得很完美。
但在前线,也就是在黄沙漫天、神经紧绷的隔离区里……
当合众国的安保人员和奥斯特的正规军在巡逻路上相遇……
双方手里都拿著装满子弹的步枪,互相看不顺眼。
只要有一个人因为紧张走火,或者奥斯特人故意挑衅,开了枪……
在这种时候,要求士兵保持克制,非暴力阻挡?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旦有人倒下,士兵的本能就是开火还击,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打出去。
等远在华盛顿或者贝罗利纳的政客们收到电报,开始外交斡旋的时候,前线可能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韦勒少将在这条规则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这需要极其强硬且有经验的中层军官去约束部队。」
他写下建议。
「普通的尉官压不住这种局面。
「必须派出最冷静的校级军官,混编在安保队伍里。
「他们必须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什么时候该拔枪。」
韦勒少将放下铅笔,闭上了眼睛。
草案的细节他可以修改,可以完善。
但最让他头疼的,是如何去执行这个草案。
他需要从外面的那些帐篷里,挑选出五千名最优秀的士兵。
可要怎么去对这些士兵说?
「恭喜你们,阿瓦士停战了……
「但你们不能坐船回新大陆,你们要换个身份,去土斯曼的沙漠里给资本家看管输油管道。」
如果他真的这么说……
那该如何说服想回家的小伙子们?
「双倍的薪水……不,三倍!」
韦勒少将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必须让石油公司出大价钱,而用高额的安保奖金去吸引那些想要赚钱的亡命徒和穷苦士兵!只有金钱才能让他们自愿留在这片该死的土地上!」
他睁开眼睛,看著头顶摇晃的煤油灯。
早就知道的,在阿瓦士的很多小伙子们原本以为阿瓦士停火,就是一切苦难的结束……
但现在看来,这只是另一场更加复杂且不见硝烟的战争的开始。
在阿瓦士,敌人是大罗斯,目标很明确,开枪就行了。
但在土斯曼,敌人是谁?
是土匪?
马吉德的私兵?
北方的国民军?
还是奥斯特的巡逻部队?
界限变得模糊,规则变得复杂。
这比在战壕里挨炮弹还要让人觉得疲惫。
韦勒少将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拿起笔,准备开始把刚才的那些批注,整理成正式的回电,发给贝罗利纳的普雷斯顿。
能回国的人,并不是全部。
大多数人,都会成为大国博弈在地图上移动的棋子。
「土斯曼……奥斯特……」
韦勒少将呢喃著这两个名字。
刚刚在阿瓦士打完仗的小伙子们,要为了刚拿到列强俱乐部门票的政治家们,再去往另一个异国他乡,蚕食他国的主权……
「嗬……」
……
夜色深沉。
无人区里,扎伊采夫手脚并用,贴著地面往前爬。
尤利安跟在他身后。
他们今晚出来,不是为了侦察和为了偷袭。
在停火的这十几天里,这种趁著夜色摸到双方阵地中间进行物物交换的行为,早就在底层士兵里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算是靠自己弄点乐子。
扎伊采夫停了下来,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前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是合众国阵地的最外围铁丝网。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铁丝网后面有一个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扎伊采夫不敢靠得太近。
合众国的人开枪总是很阔绰,万一碰到个神经紧张的新兵,一梭子子弹扫过来,他们就交代在这里了。
扎伊采夫从腰间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小酒壶。
这是他前两个月的战斗里,在一具军官尸体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他把小酒壶绑在木棍的一端,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木棍伸出弹坑,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晃了几下后,扎伊采夫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把两根手指放在嘴边,用力吸气的手势。
对面的机枪阵地里。
合众国哨兵正裹著条破洞的毯子,靠在沙袋上打瞌睡。
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拿起步枪,准备换个姿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面的铁丝网外有东西在反光。
合众国哨兵立刻睡意全无。
他猛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将枪口对准了反光的位置。
透过准星,他看到了那个在月光下晃动的银酒壶,也看到了那只做著抽烟手势的脏手。
合众国哨兵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晚上,总有对面阵地的大罗斯士兵偷偷摸过来换物资。
合众国的后勤好,士兵手里有香烟、巧克力和罐头。
而大罗斯人手里的则是一些搜刮来的金银首饰或者怀表。
合众国哨兵放松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准备站起来回应对方。
就在这时。
铁丝网外的扎伊采夫准备收回木棍,换个位置继续晃。
但他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军装的袖子不小心挂在了旁边一截断裂的铁丝倒刺上。
嘶啦……
布料被撕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清晰。
扎伊采夫用力扯了一下,没扯掉,反而弄疼了胳膊。
「苏卡不列!这破铁丝!」
「别动……把手举起来,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这回轮到弹坑里的扎伊采夫和尤利安傻眼了。
尤利安吓得差点直接拔出腰间的刺刀,转过头,惊恐地看著扎伊采夫。
对面的合众国阵地里,怎么会有人说罗斯语?
难道是合众国找来的翻译?
还是说大罗斯有叛徒投敌了?
扎伊采夫也是一脸错愕,但他毕竟是老兵,反应很快。
「自己人!别开枪!我们只是来换点烟抽!」
扎伊采夫立刻用罗斯语回话,同时慢慢举起了双手。
「谁跟你是自己人!」
合众国哨兵在沙袋后面冷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敌意。
「前面那个大弹坑,你们慢慢爬进去,把武器留在外面!」
合众国哨兵指了指中间地带一个被大口径炮弹炸出来的深坑。
扎伊采夫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示意他把步枪放下。
两人按照合众国哨兵的指示,慢慢地爬进了那个大弹坑。
过了一会儿,伴随著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合众国哨兵也端著步枪,从铁丝网
三个大罗斯血统的男人,就这样在一个满是泥水的炮坑里相遇了。
合众国哨兵看著眼前的两个人。
他们穿著大罗斯帝国的灰色军装,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散发著难闻的酸臭味。
扎伊采夫也打量著合众国哨兵。
对方穿著合众国的卡其色军装,脚上蹬著结实的军靴,头上戴著钢盔,看起来装备精良。
「你想要什么?」
合众国哨兵先开了口,依然端著枪,保持著警惕。
扎伊采夫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他把那个银制的小酒壶扔了过去,落在合众国哨兵脚边。
「换点烟,如果有糖就更好了!」
扎伊采夫搓著手。
合众国哨兵用脚把酒壶拨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是个好东西,纯银的,上面还有精美的花纹,估计能值不少钱。
合众国哨兵把步枪背到身后,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压瘪了的烟盒,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块用彩色纸包著的硬糖。
合众国哨兵把烟和糖一起扔给了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糖的包装纸,直接塞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扎伊采夫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种甜味,在战壕里可是奢侈品。
尤利安则是一直盯著合众国哨兵看。
他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你……」
尤利安指著合众国哨兵身上的合众国军装,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既然是个罗斯人,罗斯语说得比我还好,那你为什么会穿著合众国的靴子,跑到这里来打我们?」
合众国哨兵听到这个问题,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嚓……
火柴亮起,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合众国哨兵那张沧桑的脸。
他用手挡著风,点燃了香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为什么?」
合众国哨兵吐出一口浓烟,嘴角勾起苦涩。
「因为我没钱。」
他靠在弹坑的土壁上,看著头顶的星空。
「十年前,我家里在莫斯科也算个有点体面的商人,有一家小皮革作坊,生活过得去……」
合众国哨兵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后来,皇帝陛下的税务官说我的作坊偷税,不仅没收了我的财产,还要把我抓去充军,让我去极寒地去给皇帝陛下开矿……」
尤利安听著,咬了咬牙。
这种事情在大罗斯太常见了。
那些贵族和税务官,只要看上了平民的财产,有的是办法把你弄得家破人亡。
「我不想死在矿井里,也不想给皇帝陛下当炮灰。」
合众国哨兵继续说道。
「所以我假变卖了最后一点东西,买了去新大陆的下等舱船票……
「不少人都说那里是自由的土地,我以为合众国是天堂,只要肯努力就能发财……」
合众国哨兵又抽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嘲讽。
「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狗屁的天堂!
「我一句通用语都不会说,只能去芝加哥的屠宰场干最脏最累的活!」
合众国哨兵抬起手,展现他的经历。
「我在那里干了十年……
「结果一个不好,工厂倒闭,老板卷钱跑了,我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拿到……
「我彻底破产了,连租地下室的钱都付不起!」
合众国哨兵耸耸肩。
「就在这个时候,合众国政府宣布要在海外打仗,他们开始征兵。
「法律规定,交不起免役税的流浪汉和失业工人,必须强制入伍……」
合众国哨兵看著尤利安,眼神里带著说不出的悲凉。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穿上合众国的军装……
「我十年前千辛万苦逃离大罗斯,就是为了不给皇帝陛下当炮灰。
「结果,我在新大陆当了十年的苦力,华尔街的那些资本家老爷们一纸征兵令,就把我塞进了运兵船。
「他们把我跨越半个世界送回了旧大陆,让我在这片狗屎的沙漠里,继续跟你们这群沟槽的家伙们在泥坑里拚刺刀!」
尤利安说不出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命运充满荒诞的男人,心里涌起同情。
逃出了皇帝陛下的魔爪,却落入了资本家的陷阱。
在这个世界上,穷人似乎永远没有出路。
「沟槽的皇帝陛下!」
尤利安捏紧了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对,沟槽的皇帝陛下!还有那些沟槽的军官和政客!」
合众国哨兵也跟著附和。
「我们连队里的那些合众国军官,天天在后方的帐篷里吃著热气腾腾的牛肉,喝著威士忌……而我们只能在战壕里啃硬饼干,之前连喝一口干净的水都要冒著被冷枪打死的风险。」
「大罗斯的军官也一样!」
尤利安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开始大倒苦水。
「我们冲锋的时候,督战队就在后面架著机枪!谁敢后退一步,他们打自己人比打你们还要准!」
两个人在弹坑里,用同样的语言,愤怒地咒骂著各自的高层。
他们骂那些把他们送到这里来送死的老爷们,只关心地图上几条虚线的政客。
而扎伊采夫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声讨。
他事不关己,一脸满足地把嘴里的那颗硬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发出嘎嘣声。
享受著甜味,扎伊采夫又从合众国哨兵扔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凑到合众国哨兵还没熄灭的烟头上借了个火。
他美美地吸了一大口,烟草的刺激,让神经放松下来。
尤利安发泄完心里的怒火,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看著合众国哨兵,神色稍微轻松起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停火了。」
尤利安的眼神里闪烁著不明显光芒。
「你听说了吗?我们的皇储殿下复活了,他让我们停了下来!」
尤利安兴奋地说著大罗斯营地里流传的消息。
「私底下,很多人都说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尤利安笑了起来,虽然脸上满是泥污,但笑容很真诚。
「我的老家在乌拉尔山下,虽然是个很穷的村子,冬天冷得要命……但至少,在那里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不用在沙漠里吃沙子了!
「你们合众国的军队,也要坐那种大铁船回新大陆了吧?」
听到回新大陆,合众国哨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用力地猛抽了一大口烟,所有的疲惫都随著烟雾吐出去。
「回家?艸了,我做梦都想!
「虽然我在芝加哥只有一个漏水的地下室,但我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连长说,只要停火协议正式生效,我们这些活著的人就能拿到一笔退伍费!
「有了那笔钱,我就可以离开城市,去西部买一小块农场,自己种点土豆……不用再看那些工厂主的脸色了!」
合众国哨兵憧憬著未来的生活。
弹坑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士兵,一个憧憬著乌拉尔山下的贫苦村庄,一个幻想著新大陆西部的破旧农场。
他们都在渴望著这场战争能彻底结束,高层能信守承诺,放他们回家。
短暂的交流,剥去了他们身上阵营的标签。
皇帝陛下的灰色牲口。
合众国的自由公民。
此时此刻,他们对视著,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完全一样的东西。
他们突然发现,大家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群被裹挟的可怜虫。
不管是在古老的封建帝国,还是在所谓民主的资本主义灯塔……
穷人的命,都只是那些高层政客和资本家的耗材。
这场战争是为了利益。
但那些利益,跟他们这些在战壕里流血的小伙子们,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他们唯一的要求,只是活下去,只是回家。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扫过夜空。
是远处合众国阵地的高塔上,巡逻队打亮了探照灯。
光柱在无人区里来回扫射,寻找著任何可疑的动静。
弹坑里的三人立刻趴低了身体。
扎伊采夫和合众国哨兵迅速把手里的烟头在泥里掐灭。
交易的时间结束了。
他们必须立刻回到各自的阵地,重新变回敌人。
扎伊采夫把嘴里的硬糖咽了下去,拿起旁边的步枪。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那件破旧的军装内侧摸索著。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枚有些生锈的黄铜勋章。
这是他之前搜刮的,其实不值几个钱。
扎伊采夫把勋章塞进合众国哨兵的手里。
看著这个穿著合众国军装的罗斯同胞,他用力拍了拍合众国哨兵的肩膀。
「祝你好运,兄弟!」
扎伊采夫低声说道。
合众国哨兵看著手里的那枚大罗斯勋章,愣了一下。
他把勋章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把剩下的那半盒香烟,全部扔进了扎伊采夫的怀里。
「你也一样,罗斯佬!机灵点……别在回家的路上饿死了!」
扎伊采夫笑了笑,把烟盒塞进口袋。
他拉了拉尤利安,两人手脚并用,贴著地面,迅速爬出了弹坑,消失在黑暗的无人区里。
合众国哨兵在弹坑里蹲了一会儿。
探照灯的光柱移向了别处。
他把那枚勋章贴身放好,端起合众国配发的步枪,钻过铁丝网,重新回到了沙袋阵地里。
夜里的风继续吹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