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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敌营外围的巡逻队换了一班。
夜色浓稠如墨,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投下微弱的光芒。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敌营中零星亮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将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群蹲伏在地上的怪兽。
萧靖安蹲在营地东侧那片枯草丛里,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混着草木灰的泥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冽的光。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冬眠中的野兽,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的身后伏着十一个人。这十一个人都是从东宫卫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每个人都经历过实战,每个人都对他绝对服从。此刻,他们也和萧靖安一样,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着泥巴,伏在枯草丛中,一动不动,像是一群蛰伏的猎豹。他们的腰间,每人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那些布袋是用厚实的麻布缝制的,口子用细绳扎紧,里面装着的东西形状像雪球,大小也差不多,但颜色偏暗,是一种灰褐色的、不太好看的色调。而且,气味……不算好闻。那是一种混合了草药、泥土和某种发酵物的味道,算不上刺鼻,但绝对谈不上宜人。
五娃在三天前给这批物料定了代号。他当时蹲在萧靖昀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一排排刚刚压制完成的弹药,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光芒。他在账簿上写道:“老四特制腹泻药粉,混合黏土、草灰、少量腐殖质压制而成,遇风即散,遇水即化,对饮用水源效果显著。建议投放目标:敌军粮仓、水井、主帐篷进出口。建议零售价:每枚五两,批量购买可享八折优惠。”
萧靖安选的投放点更精准些。他没有选择粮仓,也没有选择水井——那些目标太明显了,敌人一定会重点防守。他选择的是水源点和帐篷前那片被踩实的地面。水源点是整个营地赖以生存的基础,一旦被污染,整个营地都会陷入混乱。而帐篷前那片被踩实的地面,是士兵们每天必经之路,只要有人踩上去,粉末就会沾在鞋底,被带入帐篷内部,扩散到更广的范围。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低矮的木栅栏,在黑暗中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了巡逻队的路线和间隙时间。然后,他回过头,用手势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指令——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左侧,示意第一组;右手握拳,拇指朝后,示意第二组;右手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保持低姿。十一个人迅速分成三组,两人负责放哨,一组投弹,一组接应。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夜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
璇玑趴在萧靖安旁边。她穿着一件特制的小号夜行衣,是五娃连夜给她赶制的,据说用的是吸光面料,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她怀里抱着那只改装过的拨浪鼓,鼓柄里塞着那管黑火药,鼓面上画着的猫和缠枝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鼓柄,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武器。她凑到萧靖安耳边,用气音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二叔,扔那个会让坏人拉肚子吗?”
萧靖安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锁定着前方的营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轻,但璇玑看到了。她满意地缩回了脑袋,小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继续趴在草丛里,像一只潜伏的小猫,等待着行动的开始。
第一波投射开始了。
十一名队员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他们抡圆了手臂,将手中的布袋奋力掷出。那些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像是一群黑色的飞鸟,越过那道低矮的木栅栏,准确地落进了帐篷间的空地。其中几颗正砸在主帐门口最常走的那条通道上,布袋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外皮一触即碎,里面的粉末迅速散开,在夜风的吹拂下,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了那片区域的每一寸地面。那些粉末很细很轻,几乎看不见,但一旦沾到皮肤或衣物,就会迅速渗透,发挥效用。
然后,有人踩了上去。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大概是起夜上厕所,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帐篷,一脚踩在了那片粉末覆盖的地面上。起初,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觉得脚底有点滑,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便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不到三步,他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先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是嘴角开始抽搐,接着,他捂住了肚子,弯下腰,蹲在了地上。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嘴唇开始发抖。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然后捂着肚子,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跌跌撞撞地朝着棚屋的方向挪去。
接着是第二个。那是一个正在巡逻的士兵,他踩到了另一片粉末,起初只是觉得脚底有点黏,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但走了不到十步,他的脚步开始变得不稳,先是踉跄了一下,然后双腿开始发软,最后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的形状,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想要喊人,但嘴巴张开,发出的却是一声痛苦的呜咽。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些粉末的效果极其迅速,几乎是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开始发挥作用,让人防不胜防。
南伏在萧靖安的另一侧。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营地中的每一个守卫。当第一个守卫捂着肚子弯下腰时,她的手指动了。她抽出腰间那排银针,针尖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她手指移动的瞬间,才会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寒光闪过。她的动作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三枚银针连发,依次没入三名守卫后颈的特定穴位。那三个正准备吹哨示警的守卫,动作忽然僵住了。他们的手已经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嘴巴已经张开,气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他们的动作僵在原地,随即开始了一种奇怪的扭动。不是挣扎,不是抽搐,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带着某种节律的晃动,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指挥他们摆动。他们的腰部开始左右摇摆,臀部跟着扭动,双手不自觉地举过头顶,像是在跳一种极其古怪的舞蹈。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困惑,他们想要停下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继续在原地扭动着,像是一群被操纵的木偶。
零号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她没有加入行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她的目光越过那道低矮的栅栏,看着营地内部涌起一片混浊的骚乱,像是一滴墨滴入水中,正在缓缓扩散。她的声音在暗处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早知道他们会撤防。”
萧靖安没有回答。他已经翻过了那道低矮的栅栏。他的动作极其敏捷,单手一撑,身体便轻盈地越过栅栏,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踩着满地碎壳粉末,走向营区的深处。他的步伐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一把被拔出鞘的利刃,直插敌人的心脏。身后,第一批腹泻的士兵正在半蹲着往棚屋方向挪动,他们的步伐踉跄,表情痛苦,有些人甚至来不及走到棚屋,就直接在路边蹲了下来。而那些扎着银针的守卫们,仍在原地左右摆动腰胯,像一支无人指挥的肚皮舞队——他们的姿态充满弹性,动作却很坚持,仿佛每一步都扎在节拍上,带着一种荒诞的、诡异的节奏感。
五娃在后方临时指挥部里。说是临时指挥部,其实就是一棵大榕树底下,铺了一块油布,上面摆着一盏小油灯和几本账簿。他借着小油灯微弱的光芒,飞速地记录着当晚的数据。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腹泻弹投放数量:十五枚。命中率:百分之百。敌方战斗力削减:约三分之一,因腹泻减员。银针控场:六人因封穴而被动起舞,持续时间约半刻钟。尿布突击队无人伤亡。”他写完数据,顿了顿,又另起一行,加了一段备注:“建议将‘腹泻弹’列入量产清单。命名方案:如‘失禁雷’、‘塌方弹’等,后续可开发民用版,用于驱赶盗匪、拆迁谈判等场景。外包装建议标注:‘非致命,但十分有效。’”
他合上账本,把它塞进怀里,重新望向营地里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缝隙。夜风拂过,吹散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草药和泥土的气味。营地里的骚乱正在逐渐平息,那些腹泻的士兵已经基本撤入了棚屋,那些跳舞的守卫也在银针效力消退后瘫倒在地。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