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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二层的大门被重新封上后,东宫的日子看似平静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段短暂晴好时光。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宫墙内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板路面。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仿佛之前的那些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五娃忙着推广他的“储君双姝”纪念币。他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租下了一间铺面,挂上了“五宝斋”的招牌,专门售卖与两位公主相关的各类周边产品。纪念币、挂坠、糖葫芦套装、同款拨浪鼓、同款小宫装——品类繁多,琳琅满目。他还雇了几个嗓门大的伙计,每天站在门口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储君双姝纪念币限量发售!买一套送一张公主同款贴纸!数量有限,售完即止!”生意竟然出奇地好,开业第一天就卖出了三千套,把五娃乐得合不拢嘴,连夜在账簿上写下了“扩大生产,进军全国市场”的发展规划。
萧靖昀则埋头改良他的“反间谍糖葫芦”配方。自从上次用糖葫芦成功诱捕了一名瑞王余孽之后,他就对这种看似普通的小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尝试在糖葫芦的糖衣中加入各种药剂——有的是迷魂药,吃了会昏睡不醒;有的是催吐药,吃了会呕吐不止;还有一种是真话药,吃了会不由自主地说实话。他给自己的新发明取名为“三味真火糖葫芦”,并计划在下次抓到可疑人物时进行实战测试。
萧靖之则在养病之余,开始着手编写一部旷世巨著——《皇太女培养纲要》。这部纲要涵盖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外交等各个方面,从如何识别忠奸到如何处理奏章,从如何驾驭群臣到如何安抚民心,事无巨细,应有尽有。他每天写几个时辰,写累了就靠在榻上歇一会儿,喝一盏参茶,然后继续奋笔疾书。他要在自己还撑得住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把自己毕生所学传授给那两个孩子。
而璇玑和南,则过着与世无争的悠闲生活。她们每天在皇后宫里疯跑,从早到晚不停歇。一个追蝴蝶,一个背《毒经》,偶尔互换角色——璇玑心血来潮也会背两句《毒经》,但她通常背到第三句就会卡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不背了,嘴累”;南偶尔也会追蝴蝶,但她追蝴蝶的方式和璇玑完全不同——璇玑是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南则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蝴蝶飞近了,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精准无比地捏住蝴蝶的翅膀,然后放开,看着它惊慌失措地飞走。
追累了,两个人就并排躺在廊下的竹席上,看着天空发呆。璇玑会指着天上的云朵,奶声奶气地描述它们的形状:“那朵像糖葫芦。那朵像拨浪鼓。那朵像五哥的圆脸。”南则会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直到一封信,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信是萧靖安寄回来的。他半个月前领了一支商队,打着“尿布镖局”的旗号出了关。这支商队的规模不大,一共只有十几个人,十几匹马,外加三辆装满货物的马车。马车上的货物名义上是“防水防火尿布样品”——这是五娃最新研发的产品,据称采用了某种特殊的纺织工艺,既能防水又能防火,非常适合西域干旱地区的婴儿使用。但实际上,这些马车里装的都是干粮、水、药品、武器和各种野外生存工具。
萧靖安的真实目的,是追踪那条从金帐汗国延伸出来的线索。自从上次从北境带回南之后,他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南宫家当年的往事。他发现,在金帐汗国覆灭前夕,曾经有一支神秘的商队从西域进入中原,携带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货物。那批货物后来辗转落入了瑞王手中,而瑞王死后,这批货物又被他的余孽偷偷转移到了关外。萧靖安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锁定了那批货物的下落。
信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才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信送到了东宫。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这是最高等级的紧急信号。萧靖之拆开信,就着烛火,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已截获瑞王余孽私贩之物。内有青铜铃数枚,铃舌刻南宫家纹,疑似诅咒法器。我已携样品回程,三日到京。”
五娃凑过来,读着信上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瑞王都死了快一年了,怎么还有余孽在活动?他的人不是应该被清理干净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萧靖之没有回答。他翻过信纸,看了看背面。背面只有两个字,是萧靖安用极细的笔尖补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铃响,魂动。”
萧靖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凝固在那四个笔画简单的字上,仿佛要从那些墨迹中看出什么隐藏的含义。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捉摸不定。
璇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膝盖。她最近越来越喜欢往他腿上爬,仿佛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最舒服的地方。她探出小脑袋,凑到信纸前,用胖乎乎的小手指戳着那四个字,奶声奶气地念道:“铃——响——魂——动——”
她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发音虽然还带着奶音,却出奇地清晰。念完之后,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萧靖之,问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爹,魂是什么?”
萧靖之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斟酌了很久,才用一种尽量简单的语言回答道:“魂……就是走了的人。一个人死了之后,他身体里的一些东西不会消失,会留下来。那些留下来的东西,就叫魂。”
璇玑又想了想,小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那铃响了,走了的人会回来吗?”
萧靖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答案,不是他不肯给,是他自己也还没找到。他活了三十多年,经历过生死离别,见证过王朝更迭,自以为已经看透了世间万物。但对于这个问题,他真的不知道答案。人死了,还能回来吗?他不知道。或许能,或许不能。或许只有那些铃铛才知道。
三天后,萧靖安回来了。
他是在黄昏时分进城的。夕阳的余晖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他骑在马上,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的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载着一口铜箱。那口铜箱不大,大约有两尺见方,表面布满了铜绿和划痕,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箱子用铁链捆了三道,每一道都用铜锁锁死,锁孔里还灌了蜡,防止被人打开。
马车直接驶入了东宫。萧靖安命人将铜箱抬进书房,放在地上,然后屏退了所有下人。书房里只剩下几个人——萧靖之、萧靖安、萧靖昀、五娃,以及两个趴在软垫上好奇观望的小女孩。
萧靖安蹲下身,用一把特制的钥匙打开了三道铜锁。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他掀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枚青铜铃。那些铃铛大小不一,形制各异——有的圆润饱满,有的细长纤巧,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布满繁复的花纹。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每一枚铃铛的铃舌上,都刻着缠枝莲纹。那是南宫家的家徽,是南宫家血脉的象征。
五娃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瑞王那混蛋,临死还在惦记南宫家?他到底收集了多少南宫家的东西?他是想把南宫家挖地三尺吗?”
萧靖安没有回答。他拈起其中最小的一枚铃铛,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那枚铃铛大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显然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铃身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纹路,但因为锈蚀严重,已经很难辨认出具体是什么图案。他轻轻晃了晃。没有声音。又用力晃了晃。还是没有。
“锈死了?”五娃疑惑地问。
萧靖安摇了摇头:“不是锈死。是里面塞了蜡。有人不想让它们响。”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钢针,借着烛火的光亮,小心翼翼地探入铃舌底部。他的手法极其精准,几乎没有触碰到铃舌的其他部位。几秒钟后,他用针尖轻轻一挑——一枚细小的、暗红色的蜡团从铃舌的缝隙中滚落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就在蜡团脱落的那一刻,铃声突然响了。
那声音不是清脆的,不是悦耳的,而是沉闷的,低沉的,像是一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叹息。那声叹息在书房中回荡,穿过烛火,穿过书架,穿过每一个人的耳膜,直达心底。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声音里仿佛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悲伤,像是思念,又像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呼唤。
璇玑趴在萧靖之怀里,原本正在玩自己的手指。听到那声铃响,她忽然停了下来。她侧过头,看向书房的窗口。窗外是空荡荡的庭院,暮色渐浓,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那里空无一人。但璇玑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小手,朝着窗口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太爷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