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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揭青罗
杨灿与新娘一个车上、一个车上下,低声细语了一番,便转向后车。
后面车上,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已经下了车,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杨灿在华阴认祖时见过他,如今的杨灿记忆力惊人,虽只见过一面,此时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是杨家一位族老,名叫杨劭,是族长杨济的族弟。
杨灿这场婚事,可不只是他二人的儿女情长,而是关平整个北国士族格局走向的大事。
因此,弘农杨氏极为看重,杨灿父母高堂已经不在,杨氏便派了一位长辈,代表夫家,主持婚礼。
杨灿上前,拜见自家族老,双方寒暄几句,杨劭便抛须大笑道:「去吧,陪你的新娘子进城,不要在我这老头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杨灿微微一笑,先扶著长者登车,待他坐定,这才又施一礼,返回前边的婚车。
杨灿登上喜车,虽这喜车极为宽大,俨然一室一厅的一套房子,胭脂和朱砂还是识趣地退了出去,在喜车前方檐下,一左一右坐定。
婚车里,一时间便只剩下杨灿和崔临照两人。
车轮缓缓滚动,浩浩荡荡的迎亲车队继续朝著代来城的方向驶去。
车中没有外男;新娘子崔临照便抬手摘下了遮面那顶以薄青罗为底、缀著细珍珠的流苏盖头。
珠帘摘去,绝世容颜。
妩媚、端庄、雍容,肌肤胜雪,唇瓣嫣红,恍惚便似女儿国王,大方。
桃李不过家春,崔临照却是芳华端凝,牡丹风骨。
杨灿柔声道:「自青州远嫁上邽,一路走来,可苦了你。」
崔临照轻笑道:「倒也还好,只是不能骑马,不便见人,一路长困车中,坐都坐乏了。」
杨灿低声一笑,大手贴上崔临照的后腰,温柔地道:「那我给你揉揉。」
他的掌心很热,宛如一只熨斗,轻轻按揉,崔临照顿觉久坐的酸胀感都被他熨了开来o
只是,她明艳的双眸刚刚因为熨贴的舒服感惬意地眯起,杨灿的魔掌便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
「啪!」崔临照反手一掌,轻轻拍开了他,娇嗔道:「郎君莫要胡闹。」
她稍敛情态,理了理鬓边发丝,道:「听闻夫君正对慕容氏用兵,如今战况,可还顺遂?」
胭脂和朱砂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崔临照身边,有她们在,崔临照对陇上的事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只是囿于消息传递效率,对近两天的情况,她还不清楚罢了。
杨灿与她并肩坐著,轻松地道:「我这一仗,可是做足了准备才打的。
慕容氏如今外部重压频频,内部更是人心涣散,各个山头相互掣肘,颓势已现了。」
崔临照嫣然道:「郎君用兵之法,非只限于兵事,统筹之道,无人能及。
民政、经济、商事、文宣、情报、邦交,诸多方面层层布局、步步铺陈,古今往来行兵事者,罕有如此周全的。
便如拳师出拳,一击不单凭臂腕之力,腰脊腿脚,周身筋脉一齐牵动,千力汇于拳端,方有摧破之势。
此前杨浦、徐汇、静安三位长老传信于我,曾言,依郎君这一拳之力,恐怕慕容氏最多撑上一个月。」
杨灿唇角轻轻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一个月吗?
那是那几位军祭酒还没算上白杨精舍的戴玉山和荡野将军破多罗嘟嘟的作用。
杨灿笃定地道:「不需要那么久,只消前期打得顺利,慕容氏一败再败,颓势效果是会叠加的,结果就是,兵败如山倒!」
崔临照倾慕崇拜地凝睇著杨灿,眸光软软的:「我的夫君,是天下无双的奇男子。」
被这样一位名动天下的大才女这般迷妹似地崇拜著,杨灿心中也不免泛起几分飘飘然的惬意。
他却敛了笑意,故作无奈地叹息一声:「又有何用,想为自家娇妻揉一揉腰肢,都被人家嫌弃。」
崔临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脸泛绯红,羞赧地低下头,低声道:「待到了上邽,拜堂成亲、大婚礼成,夫君————想揉腰便揉腰,想按腿便按腿,都依得你。」
杨灿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道:「岂有此理,成亲之后,不该是我的贤妻服侍自家夫君吗?」
崔临照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软糯地应了一声:「那————也行。」
「噗嗤!」杨灿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阿沅呀阿沅,你————怎就这般可爱?」
车前坐著的胭脂、朱砂将车中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二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水润Q弹的脸蛋,心想:人家也很可爱呀,人家也可以帮主人按按的——————
于骁豹率领主力大军此时正在攻打灵台城,三日连攻,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附近囤粮点被端,军驿传讯系统时断时续,灵台城变成了一座绝望的孤城。
孤立无援的压力,城中流言散布、人心惶惶的动荡,还有就是当面之敌的强大威慑。
于骁豹动用的,是墨家和班门大匠研发制造的新式攻城器械,在此战中威力尽显。
尤其那些特制的高台压制器械,组装快,难破坏,士兵站在上边,如果城池低矮一些,他们甚至可以比城头守军位置还高。
如此一来,攻城一方就完美抵消了守城一方的地势优势,而这恰恰是守城一方最大的优势。
再加上攻城一方还首次动用了一种威力巨大的火油柜,烈焰卷上城头时,覆盖面太大了,现在的防御工具很难奏效,给守军造成了重大伤亡。
历来城池攻防战,皆是守方占尽地利、伤亡要远低于攻城的一方,可如今在这灵台城,守军虽然依旧占据优势,但双方的战损比已经拉近到了一个非常相近的数值。
这让城中守军的军心士气变得更加低迷了,城中守军很清楚,如果再没有援军,失守只是早晚的事。
就在灵台城中人心惶惶、军心濒临崩塌之际,一道身影走进了于骁豹的中军大营。
「你你是灵台堡的人?」
于骁豹从舆图上抬起头,看向来人。
来人正是林九叔,他上下看了于骁豹几眼,抚掌赞叹道:「观豹爷气象,果然气宇轩昂。」
罢,这才上前,抱拳道:「豹爷,在下灵台堡林九。奉堡主之命,来见豹爷。」
「灵台堡?」
于骁豹眼睛眯了眯,他估计要打下灵台城,还需一些时日,大营一直扎在野外,军粮的消耗、柴薪的消耗都是大问题。
因此,他与部将们正在商量,要不要先打下左近的灵台堡,以此为据点,再继续攻打灵台城。
却不想,灵台堡竟主动派人来了。
于骁豹一问,才知道这位九叔是代表林家投诚来的,不由大喜,笑道:「好,好啊,算你们林家识时务。
为了寻个脚点,于某本来正要去取你的灵台堡,你们主动来降,于某自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呐,你回去告诉你家堡主,先为我军筹措粮草、补给军需,另外,提供伤病者住宿处即可。
你们新附,于某不会让你们冲锋陷阵,去为我打先锋的。」
林九叔听了,不禁微微一笑,捻须道:「天寒地冻,豹爷的兵马一路征伐,何其辛苦,灵台堡简陋一些,如何能供将士们歇宿?」
于骁豹脸色一沉,道:「怎么,你不愿意?」
林九叔微笑摇头道:「非也,老朽的意思是,咱们何不进灵台城休整?不比去灵台堡强上许多?」
「嗯?」于骁豹眸光闪烁了几下,沉声问道:「林九,你的意思是?」
林九叔从容地道:「豹爷您有所不知,灵台城中的司户参军,乃是我家堡主的知交好友,司法参军,则与我林家是姻亲。
我林家深恶慕容氏之苛政,早已心向天水火山将军,到这火山将军,居于天水,水火相济、阴阳调和————」
林九叔起自己的研究心得,顿时滔滔不绝,只听得于骁豹和一众部将目瞪口呆。
于骁豹按捺不住,道:「原来我大哥为杨灿取字为火山,其中还有这许多道?
不过,足下这番心得,改日见了杨灿,你自他听便是,眼下先要点,你灵台堡在
城中有内应?」
林九叔被他打断,心中颇感遗憾,不过玄学嘛,玄之又玄的学问,本来就是少数智者才能了解的高深之学。
这豹爷一看就是个莽夫,听不懂这图宅术、形法术,不晓得何为五音姓利,也属正常。
这样一想,九叔顿觉心安,便道:「豹爷所料不差,我家此前已派人暗中接触这两位官员,坦白来,不是豹爷您攻势如此凌厉,他们二人还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如今他们已经同意随我林家一起弃暗投明,为豹爷做内应,谋取灵台城,也免得徒增伤亡。」
「好!」
于骁豹大喜,重重一拍帅案,大步上前扶住林九叔,高声道:「此功甚大!若此事得成,我必亲自上书总戎府,为你林家上下请功,重重封赏!」
西线战事如火如荼,南线,沙牛儿的大军已经打到了鸭嘴峰。
战争,从来都不只是前线将士的事,慕容家后方如此糜烂,前方将士安有斗志?
沙牛儿统领劲旅,一路破关拔寨,已经顺利拿下鹅头山、鸡冠岭等几处要塞,兵锋直
指天险鸭嘴峰。
只消过了此峰,再往前去,便是并不险固的豕耳关,豕耳关之后,便是一路坦途,罕有坚城要塞,可以把他的大军阻挡在饮汗城之前了。
鸭嘴峰陡峭险峻,怪石嶙峋,崖如刀削斧凿一般。
两山对峙间,有双峰突兀而起,形如鸭嘴,扼守住了这处要塞,山势奇绝,易守难攻。
峰上慕容方的守军依山立寨、据险设防,垒石筑墙、暗布弓弩。
沙牛儿一方攀崖越、绳梯攀附,后方弓弩手列阵齐射、箭雨漫天,以作掩护,嘶吼厮杀之声、擂鼓震天之声,交织响彻在山谷之中,鲜血四溅,尸骸交错。
慕容军斗志涣散,若非倚此天险,早就一触即溃,饶是如此,在一处险要处爬上几名于家军后,守在关墙上的慕容军也是一哄而散,根本不曾组织起有力的反扑。
一连三日的激战,随著这一处的失守,鸭嘴峰防御全线崩溃了。
残阳洒照山谷时,沙牛儿的帅旗已经插上了峰顶,慕容家的那面战旗,则被人粗暴地扯了下来。
不过,这面旗并没有被人抛下山谷,而是被夺旗者卷吧卷吧塞进了怀里。
这布料不错,而且足有方七尺,能给媳妇裁一件窄袖襦加一条下裙呢,裁剩下的布头
也不会浪费,可以给媳妇再缝几条月事布,剩下的碎片给自己缝几双鞋垫。
沙牛儿登上峰顶,立身风口,火红的大氅在肩上飞扬。
俯瞰著脚下的连绵群山,残旗断戈散遍地,一个个败卒正伏地乞降,沙牛儿不由放声大笑。
他是于骁豹的旧部,他知道,剑魁正从南边向饮汗城进攻,如今就看他们二人谁的兵马先进饮汗城了。
虽与之竞争的,乃是自己的老大,沙牛儿也不想输。
「传令!」沙牛儿的声音铿锵有力:「全军就地休整,养精蓄锐!明日拂晓,全军开拔,直扑豕耳关!」
军令传开,将士们齐声应和,战意滔滔。
三月初,春风尚未吹融李阀一处处高山上的冰雪,倒是已经吹散了李阀两百多年的统治根基。
一月前的嵬剌山会议之后,四大部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这段时间里,因为粮荒问题根本无法解决,李阀治下已经是义军处处了。
是义军,其实就是活不下去的流民组织成了一些大大的部伍,打土豪、攻城镇,抢些大户的粮食活命。
李阀对此束手无措。
两百多年的时间,正是李氏政权在发展中渐趋腐朽糜烂,渐渐步入无可救药的晚期。
而这场人为造成的大粮荒,彻底催化了事态的发展。
李氏权贵阶层之前将大量的粮食运去上邽以牟取暴利,便埋下了灭亡的因果。
如今,于阀和吐谷浑封锁边境,再加上李阀竭泽而渔,愈发压迫,彻底断绝了百姓们的生路。
一座座村庄,满目疮痍、饿殍遍野。树皮草根能吃的都被饥民采食殆尽,寒冬的到来,加剧了这一场面。
就连李阀的嫡系军队现在都改成了一日一餐,可见情形之严重。
李氏高层并非不知道民间已怨气滔天、乱象丛生,但————确实没有粮啊,那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