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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继续道:「于阀农政,两百年来,一直由你东氏负责。
农事、民情,没有人比你们东氏更了解,如今春耕在即,你却甩手归田、回家种地去了。
杨灿沉声道:「我相信,你家的田,你一定能种得很好,可于阀全境四五万户,二十多万的人口,他们今年还能种好地吗?」
「你口口声声惜万民生计,视百姓温饱为己任,这般抽身避世、弃万民于不顾,便是你的坚守与本心?」
东顺身形微颤,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满是挣扎与茫然,定定地看向杨灿:「你让老夫怎么做?老夫还能怎么做?」
杨灿目光坚定地道:「于家正统,从来都是阀主一脉!
你是于氏家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效忠的是于家正统阀主,而非太夫人,更非于七公!」
「我想要你不忘初心,恪守臣节,忠心守护于家正统和万民基业。」
东顺眼底剧烈动摇,迟疑著问道:「你是要老夫背弃太夫人和七公,效忠小阀主?」
「正统本就是阀主,何来背弃之说?」
杨灿道:「你这不是背弃,而是坚守正统。你不仅该维护正统,更不该对他们的毒计一味逃避。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是可以阻止他们。但此计不成,他们必定还会再生毒计。
于老,你该助我,彻底打消他们的野心,让于家的内患,从此消失!」
东顺变色道:「你要老夫帮你反手算计太夫人和于七公?」
杨灿摇头道:「算计的,是他们,我们要做的,是阻止。
东老,你我曾联手,收诸城之粮,不仅做到了坚壁清野,甚至还清了城,才让慕容阀吃了大亏,咱们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如今也是一样,他们要毁粮,我们要保粮。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必须得消除这个隐患才成,东老,我可不是要你构陷宗亲。
事情,是他们做的,而要彻底杜绝这种可能,就必须让他们的野心与恶毒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让他们从此无法为恶!
东老,我向你承诺,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会伤及他们性命,无论是太夫人、于七公,还是于文轩、于浩然,他们一定可以活著。」
这番承诺,东顺的神色愈发松动起来。
这老家伙今天来,可也不是真的为了归隐。
他偌大年纪了,真就归隐了,也没甚么。
但这一次,他的表态可是东氏一族彻底归隐。
而这一点,他可做不到,他来的时候,就已在阀主、杨灿和太夫人、于七公这两边做出了选择。
杨灿承诺只争胜败,不取那些人的性命,便已满足了他的要求,只是一时无法这般爽快顺坡下来罢了。
杨灿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忽道:「对了,我的继子尉迟沙伽,乃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少首领,今年虚岁十六了,年少有为、前途可期。」
「东老一生深耕农政、养育万民,是积了大福报的人,家中子嗣繁茂,想来必有适龄待嫁的孙女儿。
你我皆是于氏家臣,不如结一门儿女亲家,亲上加亲,我的承诺,总不会对自己的老亲家失信吧?」
东顺闻言,总算有了更顺滑的台阶,却仍拿乔道:「哼,总戎你自己才多大年纪?怎么,杨总戎是觉得我们东家配不上你,不配与你本人联姻?」
杨灿道:「东老误会了。我早已定下婚约,而您的孙女,断然没有屈身为妾的道理,即便是贵妾,也总是委屈了你家姑娘。
沙伽那孩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俊美不凡,更是一方部落首领。
我敢说,不管东老你情愿与否,令孙女若是见了他,一定千肯万肯。」
东顺轻咳一声,就把话风转到了儿女亲事上,迟疑道:「只是,老夫的孙女,自幼长于陇上农耕之家,往后若是远嫁草原————」
「这点东老大可放心。」
杨灿立刻道:「沙伽如今正在苍狼峡外修建新城,那片地界水土丰饶、地势平整,也适宜农耕。
待那城池修筑完工,又开辟出一片良田,他坐拥城池与良田,还舍得去草原上搭帐篷吗?」
听完这番话,东顺终于点了头:「好。那你说,老夫————该怎么做?」
曾经弄死过李言和袁成举的府邸里,萧惊鸿静坐堂中,自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陈设。
屋内桌椅屏风、摆件家私一应俱全,皆是完好无损,无需大肆添置,只需稍加清扫修缮,便可安然入住。
她心中暗自盘算:这偌大宅院空置已久,彻底修整虽费些气力,却胜在器物齐全、无需耗费巨资重建翻新。
往后可让绾绾将杏林谷的一众姨娘和下人、丫鬟们都接来居住,自行洒扫便是。
——
至于那座杏林谷,也就开花时好看,山路崎岖,卖杏也卖不了几个钱,也不知豹叔那个大傻子,当初怎就要了这么一块封地,不如低价转手卖给果农。
至于我么,我只需帮绾绾安顿好此处家事,便可动身前往代来城了。
那群不下蛋的老母鸡,就养在上邦好了。等过两年,豹叔在代来城彻底安顿好了,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把她们接去便是。
想到这里,萧惊鸿又想起一件事,一只母鸡孵不出蛋,那是鸡的问题,一群母鸡孵不出蛋,那该是公鸡的问题了吧?
不过,绾绾不就是豹叔生的么,他也不是不能生啊?
定是他年轻时候荒唐事做的太多,如今亏空的厉害。
要不然,他怎会练得一手弹指神通、更是巧舌如簧,辩才无碍?
听说六疾馆有位潘神医,医道通神,我去代来之前,一定得去找她抓几副药才成。
这座宅院并非寻常私产买卖,钱款皆是从公帐流转交割,不过是官府帐目的挪移更替0
这座府邸本是阀府赏赐给功勋的宅邸,宅契的归属早已明确,只能落在于骁豹的名下。
所以就算是于绾绾亲自去办,也是落在他爹的名下,因此萧惊鸿纵然这时还无名无份,跟著房牙去,也一样把房契办下来了。
萧惊鸿正盘算著如何尽快安顿好上邽之事,以便去代来城找她师叔,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语声,却非于绾绾的声音。
萧惊鸿心中一凛,立刻提起身形,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庭院中,独孤婧瑶带著两个丫鬟,旁若无人地走在雪地里,左顾右盼。
独孤婧瑶道:「倒是一座规整雅致的院落,可惜空置太久了,竟是这般荒凉萧瑟。」
一个丫鬟道:「姑娘你看,这地上有几行脚印呢。」
另一个丫鬟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么大的宅子,一定有人看管的啊,定是守宅人来过。」
三人一边说,一边朝著另一侧的墙边走去。
萧惊鸿隐于廊柱阴影之下,静悄悄地看著。
一见是三个女子,她的戒心便消了大半。
又见她们举止坦荡,不似盗贼,萧惊鸿心中不免好奇。
这三个女子是谁家的?怎么进了我叔的宅院,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于是,她便放轻了脚步,悄悄蹑了上去。
此时,长街上,罗刚、罗毅两兄弟骑著马,在城主府一个仆从的带引下,策马缓行,正驶入西城。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车把式,赶著一辆青幔马车,也是往西城去的。
车厢内,于绾绾握著堂姐于慧冰凉的小手,柔声安慰著。
她去找于七公,终是让他答应,给于慧谋得一份和离文书。
至于莫少羽的签字画押,那简单得很。
莫少羽已是阶下囚,于家的宗长派人去,叫他画押和离,无论他答应或是不答应,他的手指印,是一定会出现在和离文书上的。
于慧眼泪汪汪地看著于绾绾,满眼感激,她哽咽地道:「绾绾,此番若不是你,我定是难逃一死了。」
于绾绾柔声安慰道:「慧慧姐,咱们自己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爹造反,你公公谋逆,是他们自身野心作祟,和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二伯可是我父亲亲手送走的,你————会不会怪我爹?」
于慧听了,摇了摇头,泪水从颊上滑落:「我不怪。无人愿意背负弑兄之名,我知道三叔心里也不好受。
三叔只是不想我爹被拉上法场,在万人唾骂中明正典刑,这才助他解脱,保下他最后的体面。」
至于莫凡、莫少羽父子,他们狼子野心、谋逆作乱,我于慧从未真心把他们认作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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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于慧又低声啜泣起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压抑、惶恐都倾泻出来。
于绾绾心生怜惜,连忙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良久,于慧稍稍平复情绪,轻轻抽身,抬起泪眼,看向绾绾。
「绾绾,你知道吗?我大兄曾经对我说过,两年前,他本想————说和我与杨灿成亲,那时杨灿还只是丰安庄主,可惜————我爹没答应。」
于绾绾心想,杨灿是什么香饽饽吗?好吧,至少————,比莫少羽强。
于慧抬手擦了擦泪,哑著嗓子,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郑重地道:「绾绾,姐这一生,算是毁了。你要记住,嫁人,对咱们女子而言,不啻于第二次投胎。
你可千万擦亮眼睛,莫要步了姐的后尘,一旦选错了人,那就是投错了胎,一辈子都完了。」
于绾绾听了,一挺胸膛,道:「姐,你放心。投胎是天定,嫁人可是人定。
我的命,可不靠臭男人托著,我自己托得起来。
我将来真要嫁了人,我让他咋,他就得咋,由不得他犟!
他要是犯糊涂,敢做拖累我的事情,我捶不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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