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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陈桥决战(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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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起风了。」李昉喃喃道:「敌军中有人竟是预料到了风向?」

「赵普?」

不多时,竟真是起了大风。

风自南面吹来,裹著尘沙,直扑河东军。

卷来的风沙,让萧弈不由眯了眯眼,视线被遮得有些混沌。

想来,身在阵中的将士自是难挨,阵型不由自主地退让了十余步。

「得撑住。」

李昉提高音量,喊道:「赵普会算,臣却看这天色必下大雨了,雨一下,风会停!」

「击鼓!」

萧弈眯著眼,望远镜移向张满屯的旗帜。

「铁牙没让我失望。」

视线中,张满屯迎著风亲自冲阵,一槊挑翻了敌方铁骑军的旗头,嘴里大嚷大叫,激励士气。

但张满屯与前军也陷入重围,士卒们不少挨了刀枪,血顺著盔甲往下淌,像

不知道疼,犹在厮杀。

潘美没能切入缝隙中,亲自冲阵,马槊过处连翻数人,围住张满屯,同时命铁骑撕开切口。

米擒乞力遂率部补了上去。

这一补,正是时候。

铁鹞子从侧后撞进潘美的横队,两拨人马俱甲的铁骑撞在一起,闷响轰然传到北冈。

风却越刮越紧了。

河东军迎风的一面眼睛都睁不开,箭射出去就被风压得发飘。

看回中军战场,张令铎亲自督战,连斩数名逃兵,虎捷军重新压了上来。盾墙顶著盾墙,长枪从盾缝里一刺一收,每次刺出都带回血。

中军最险的一刻,也在此时。

虎捷军借风势猛扑,河东步阵被冲得向内凹进一角。

不少士卒被风迷了眼,下意识后退。

就在那道口子将开未开之际,范巳翻身下马,把他的将旗狠狠插进泥里,双手握著,顶风站在缺口正中。

「旗在此!」

「退一步者,斩!」

风把范已的声音吹来。

只见虎捷军纷纷朝范巳包围了上去,一支支长枪刺出,范巳避也不避,血喷在风中。

萧弈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所幸,被击退的河东士卒重新挤上来,一寸一寸合拢。

那面高高举起的将旗,没倒。

透过人影,萧弈目光死死盯著那杆旗,只怕看不到范巳。

良久,他终于看到了范已那挺立的身躯,正亲手折断身上插著的枪杆,继续指挥。

「杀!」

「我等百战健儿,岂可败于禁军家禽?!」

「死战!」

「死战!」

战场稍稳。

冈上,萧弈长舒一口气。

高勋提醒道:「陛下,风太大了,不如————」

萧弈一言不发,干脆丢开望远镜,抢过鼓槌,亲自击鼓壮士气。

这一刻,他像耶律璟一样疯。

「咚!」

「咚!」

「咚!」

鼓声与雷声并起。

已时将尽,风势到了极处。

风里那股燥热越来越闷,闷得盔甲里的汗都发黏。

天色愈暗。

萧弈身后的披风被扯得笔直,鼓槌每一次挥下都能感受到风的阻力。

他愈发用力。

忽地,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晦暗的天色。

「咚!!」

一声闷雷从天而降。

同时,手中的鼓槌猛地将牛皮鼓面砸碎,发出惊雷一样的巨响。

萧弈满头大汗,抬头看去。

风停了。

天际不知何时压上一层墨色的云,沉沉重重,低得像要蹭到旗尖。

「陛下!」李昉喊道:「雨要来了!」

闷了许多日,雨滴终于砸下来。

大雨像从天上倒下来,满地的血被雨滴一拍,混著血腥味在泥水里翻涌。

李昉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七十五年前,也是一场雨浇灭了朱温的大火。

5」

萧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接话。

雨一下,仗就换了打法。

备好的火药用不了了。

此外,弓弦是牛筋、皮条绞的,淋透了便松软失力。

至于他的硬弓,自有兵士第一时间仔细包好,冈上的二十具床弩则用油衣包裹。

「传令下去,弓弩手收弓,上刀枪!」

「杀啊!」

漫天如蝗箭雨,顿时停了。

剩下的只有刀对刀、枪对枪,隔著雨幕往死里厮杀。

士卒脚下的黄土被泡成了烂泥,低洼处转眼积成水洼,一片血红。

萧弈紧盯著西翼,他知道,雨一下,最苦的是重骑,人马百余斤的盔甲陷进软泥里,马拔一次蹄太费力了。

敌方也是,铁骑军在泥水里越挤越密,再也切不动了。

「传令张满屯、米擒乞力,重骑全部下马,以马为墙,结槊阵,步斗!」

「喏。」

西翼算是陷在了泥里。

看看东翼。

王审琦治军以持重著称,值此阴雨天气,地气湿滑,他摒弃骑兵突击的战法,依鼓点稳步推进,压实阵线,逐步挤压傥进、李存瑰的阵位。

河东轻骑跑动的范围就了。

更可恶的是马仁瑀。

此前大雨未至之际,这个银甲大将就执强弓临阵,连发七矢,皆射河东军阵前旗手。及至大雨滂沱,马仁瑀当即弃弓,换持长柄大刀,身先领阵,率精锐直突河东军阵。

其部精锐,竟硬生生凿透李存瑰所部沙陀骑兵阵线缝隙,将阵型撕裂一道缺口。

李存瑰见阵形有缺口,亲自提兵上前封堵,竟是被马仁瑀长刀劈断了武器。

就在马仁瑀差点要率部透阵之时,杨业率军驰援,抵达东翼战场。

见状,萧弈稍舒一口气。

李昉也喃喃道:「敌东翼明显更强啊。」

至此,双方兵力都投入战场,除了主帅身边的预备队,赵匡胤有三千内殿直,萧弈却没有精挑细选的牙兵,只有两千沁州步卒。

其余所有部队已全部交战在一起。

但八万人会战,一日之间谁都吃不掉谁。

局面因此焦灼起来。

士卒们披甲在雨中艰难鏖战,尸体不停倒下,血混著雨流成河。

人数太多杀也杀不完,若双方的士气不崩,仅靠杀戮是无法决定胜负的。

未时初,瓢泼一个多时辰的雨停了。

天色转晴。

战斗却还没停,血雨还在瓢泼。

四个时辰的战斗打下来,殿前军的锐气还在,河东军的阵也没散。

「今日若战到平手,于赵匡胤不利。」李昉道:「王师已压至开封城前,陛下可以不胜,赵匡胤不能,他若不胜,军心必动摇。」

「我可以不胜。」萧弈道:「但,要胜。」

「报!」

忽然,身后信马赶到,禀道:「陛下,向训已率部过黄河,正在全力赶来,距战场二十余里!」

「来不及了。」

「向将军给陛下送来了这个!」

萧弈目光处,几名兵士策马而至,紧紧护著一样东西————

「唰。」

一面天子龙旗在北冈上展开。

雨后的天空清朗,大旗上盘龙翱翔,栩栩如生。

「万岁!」

「万岁!」

河东军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以帝王之尊,迎战一方元帅,岂有不胜?

果然,焦灼的战局再次一变。

萧弈昂然立于旗下,感受到了敌军的异动。

最先支撑不住的,依旧是侍卫亲军中的虎捷军。

视线中,能看到一名虎捷军都头往后退了半步,控鹤军阵中立即有督战的军校骑上前,一刀将他斩下。

「传令下去!」

萧弈敏锐把握住战机,喝道:「中军宣谕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很快,战场上传来了齐声高喊。

「韩太尉旧部听著!」

「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仍持兵者,斩!」

喊声盖过了鼓点。

起初,没什么用。

但过了片刻,有一个虎捷军士卒放下武器,哭著坐在了泥泞的地里。

河东士兵严守军纪,阵型严整的好处立即显出来,没有挤上去杀掉这个投降的敌兵,而是有序地绕过他,上前。

如此一来,很快有了第二个坐下的,第三个坐下的。

萧弈的视线里,只见一排排的虎捷军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去。

精中选精,等级森严,那么,战场上,不够精锐的将士如何肯为精锐们血战拼死?

韩通若在,侍卫步军或许还能战。

可韩通已死,满门死在殿前军刀下。

「传令傥进,给我切过去!」

傥进当即率轻骑自侧翼斜插,目标不再是东线的马仁瑀,而是控鹤军。

控鹤军慌忙转身变阵,可惜,河东骑兵已经撞了过去,像无数匹布帛同时被撕裂。

韩重赟的旗动了,亲自上前堵,却不是救虎捷,而是守住控鹤军的阵线。

虎捷军遂成孤军。

大旗下,张令铎在马上厉声大呼,呼到声嘶力竭,被溃退的人群撞下马。

无数双满是泥的手伸过去夺了他的刀。

张令铎还在挣扎,头盔被摘下来,人被狠狠掼在泥里,被按著跪了下去。

「成了!」

「擒下张令铎了!」

军中顿时欢腾。

然而,就在所有目光聚于中军战场之时,赵匡胤动了。

如同最后的锋刃,出鞘。

这柄弯刀没有扑向崩溃的中路,而是悄无声息划出一道弧线,迂回向东,直插萧弈所在的北冈。

韩令坤统散员、东西班,于左右策应;赵匡胤亲统三千内殿直,居中直冲;

冲在最前的一杆旗帜上书「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如同锋矢。

萧弈听过王彦升,开封传此人性残忍,力极大,善使大剑,号「王剑儿」,也是石守信麾下负责杀韩通满门的刽子手。

几乎同时,战场上,敌军阵型骤变。

控鹤、铁骑、龙捷诸军,并没有被虎捷军的溃败拖垮,相反,以虎断尾的姿态,弃了友军。

两翼骑兵放弃缠斗,死命回卷,缠住一切想要支援东面的河东军。

东沟,猛地传来了号角声。

「呜」

东边沟岸,果然有一支埋伏了一上午的敌军,此时终于动了。

数千衔枚精兵自沟中暴起,直扑北冈。

看旗号,是李处耘率部埋伏偷袭。

扼守浮桥与沟口的是义成军。

义成军是藩镇兵,还是被禁军挑拣剩下的,战力、甲胄远远不如李处耘麾下的殿前劲旅,水战可以,陆战却吃亏,第一波交锋,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

李处耘所部踩著义成军的尸体疯狂涌来。

「是冲陛下来的!」

李昉语气加快了几分,道:「赵匡胤今日欲胜,唯有取陛下所在北冈。唐时,香积寺一战,叛军伏精骑于阵东,只待鏖战之时袭官军之后,今日亦然。」

萧弈也瞬间读懂了赵匡胤的战略意图。

借风势破阵不成,干脆舍弃虎捷军,正面以步军诱敌,两翼以骑兵缠抱,东沟以伏兵夹击,最后以内殿班直斩首。

对此,萧弈丝毫不惊,眼神中唯有战意被点燃,随口赞了一句。

「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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