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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惊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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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王上待我不离不弃,我自当以不离不弃相报。」

李昉拿著圣旨看了一会,放在案上,语气笃定,道:「这道拜相的制书,我不能受。」

「宰执天下,明远兄竟不愿吗?」

「何必急在一时?」

两人相视,笑了笑,许多事,尽在不言中。

但,高官厚禄,李昉可以不受,萧弈却不能拦著河东所有人都不受。

北伐燕云,是将士们舍命打出来的功劳,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还有随之而来的钱帛、田宅,光宗耀祖,若一道令下,让众人都把朝廷的恩命推回去,这件事便成了人人心里的一根刺。

次日,王府大堂聚议。

「王上放心,什么殿前副都指挥使,末将不稀罕!这把骨头,就卖给河东了!」

周行逢第一个出列,声若洪钟。

然而,「放心」二字入耳,萧弈目光在周行逢脸上转过,心里就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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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副都指挥使,天下间数的高位。接了,就是进可攻、退可守。

他若成大事,周行逢可在禁军里应外合,立从龙首功;若他安于现状,周行逢照样可场大富贵。

旱涝保收。

倒不是说周行逢生了反意,而是这种一向有野心的人,心里必是想要的,此时叫凶,越显在演。

萧弈也不点破,反而抬手,把堂中的嘈杂压下去。

「都把本王当成什么人了?诸位在塞北流血,挣下的功名,朝廷要赏,凭什么挡你们的大好前程?大大方方接著,待交接了军务,本王摆酒,给你们饯行。」

韦良嚷道:「我等不愿离开王上!」

「有出息些,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了,还能一辈子挤在河东这一亩三分地?想独当一面去便是,牧守一方,莫丢了河东军的脸……」

数日之后。

一批文武官员交割了手中的差职,地位最高的却唯有周行逢、韦良。

萧弈依言设饯行宴。

周行逢看向李昉、张满屯、傥进、细猴、胡凳等人,脸上的讪讪之色一闪而过。

「这,你们也不与我说,早知可以不走,我也不走了!」

「还须说?」张满屯大怒,啐道:「你这狗厮何时比俺还笨了?朝廷一纸调令,把王上身边的人都抽空,俺们若也走了,王上一时怎处置来?」

「铁牙说他作甚?殿前都指挥,他自舍不下这等要职。」

周行逢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几动,终是举杯朝萧弈一敬。

「王上,末将先一步去开封,待王上入京主政,末将亲迎王上入城!」

萧弈坦然与周行逢碰了杯,道:「禁军是虎狼窝,你武艺不差,只性子太过自负。入了京不比在藩镇上,凡事多小心。」

「末将记下了!」

周行逢深深一拜。

韦良抹了把泪,在萧弈面前拜倒,道:「王上,末将去了。此生必不忘王上提携,便是没在王上身边,也誓死为王上效忠。」

「知道,只是这世道,孤狼在外也有危险,还是那句话,多加小心。」

「喏!」

待到选择受赏的文武诸将们离开,烟尘远去,萧弈还是微微一叹。

「王上不必介怀,韦良对王上还是一片忠心。」范巳道:「他私下与我说,他这种出身,这辈子能做到一镇节帅,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往后再无升迁也都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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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岂是介怀他们离开?」

萧弈摇了摇头,心中终是有一丝担心。

但人各有志,本就强求不放他们走,也是成全。

当日,萧弈回到庭中,拾起地上那根枯枝。

他暗自想道,自己竟会觉熙古是因为郭荣驾崩了才赶来,莫非心底有那么盼望这件事。

无论如何,郭荣至少还在。

三月,风一日暖过一日,太原城的柳梢隐约泛了青。

南面的消息渐渐变些不对劲。

进奏院的邸报断了。

但察事司的情报还在传来,称开封城门忽然严了,出入城中要验公凭,坊间有军士夜巡。

萧弈心想,怕是郭荣病重了。

想来消息就在这几日于是,他心里那根弦也不由绷紧,特意让符金玉带郭馨去踏青。

三月初十。

入夜。

萧弈正在堂上处置公务,忽听促的脚步声。

「王上!钟楼传讯,接南城举火为号,接连有几拨信马归来!」

「嗯。」

萧弈深吸两口气,告诉自己,每逢大事当有静气。

很快第一拨探子回来了。

「报王上,开封官道被封了,卑职是从怀州绕路、走太行陉小道潜回来的,一路躲过三拨盘查。」

「别急,慢慢说。」

「是,宫里……宫里出事了!宫中宦官张曾受王上恩惠,递出消息,官家早在二月二十二日延和殿奏对的已不视朝,据说是大渐昏迷不醒,至今已有近二十日不曾理政。」

「是吗?」

萧弈眼眸一凝。

下一刻,李昉快步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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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恐怕不对,官家若二十二日已昏迷,刘熙古自称二十四奏对,奉制出京……」

「矫诏。」

萧弈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李昉顿时默然。

堂中气氛安静下来。

这个可能两人先前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没有证据。

如今却已完全能确定了。

良久,李昉缓缓道:「一封制书,要做成真的,须过好几道关口,翰林学士院的草麻,御前用宝,送中书门下署印,再经门下省点检封驳。四道关口,哪一道都绕不过去。」

「明远兄最擅刻萝卜章,以为是什么情况?」

「官家不省人事,翰林院,近侍,宰相,禁军,宫禁肘腋之间,官家病榻之侧,诸部尽在掌握,矫诏才能行于天下。」

「看来,刘熙古是赵匡胤的人。」

「王上何以认定是赵匡胤?」

「直觉。」

一念至此,萧弈不由皱眉。

那矫诏,根本不是郭荣的施恩,而是有人趁著郭荣昏迷,要把他的羽翼拔掉。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纷乱。

第二拨探子几乎是奔进堂中。

「王上!」

猝不及防地,一道消息撞入萧弈的耳朵。

「官家……官家驾崩了!」

他转头看去,大堂外的天空依旧晴朗。

脑海里,他看到的不是那个病中垂死的郭荣,而是过去那个挺拔的身姿,许下宏愿。

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这就驾崩了?

「咚!」

太原城中,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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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弈微微一叹,道:「慢慢说。」

「是。」

「官家大行的日子,该是在二月二十七,宫中秘不发丧!宫城诸门先换了宿卫,都是殿前司的人,慕容延钊亲自提调,谁敢多问一句,当场就拿下!」

「二十七?」

萧弈忽想起那日院中掉落的树枝,想起那时心中莫名一悸的感受。

回过神来,探子还在继续说。

「侍卫司的韩通大概也是听了消息,觉出不对,在去枢院的路上停下,驰马归府,要聚兵护驾,石守信带人一路追到他府上,府门都没来关。韩通未及调兵,本人以及满门老少,全都死在乱刀底下了……」

「韩通这就死了?」

「是。」

「慕容延钊呢?」

「慕容延钊当夜就把赵匡胤从私第里请了出来,传旨复了他的职,称天子让赵匡胤主持朝局,殿前军、开封诸门、左藏库、军器库,一夜之间尽入其手。范相公、魏相公有两日没出政事堂,到了三月初六,新君即位。」

慕容延钊竟也倒向赵匡胤了。

萧弈终究是不了解义社那些人之间的盘根错结。

岂止是他?看来,郭荣也没想到这一点。

「张永?」

「闭门不出,什么都没做……」

探子话音未落。

「报!」

很快,门外的守卫扶著一名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兵士抢入门中。

「王上!」

「怎么回事?」

「小人护卫韦将军至雄州上任,才至节度使府,门一关,忽杀出许多甲士,韦将军……韦将军身受数创,亲自断兵,命小人带人回报王上,朝廷对河东动手了,王上务必小心!」

「嘭!」

萧弈猛地砸出案边的茶盏。

一股怒气自心头涌起,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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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硬生生将怒气压下,重新看向开封回来的探子,道:「你继续说,周行逢已到殿前司,他如何反应的?」

「周将军刚入开封,就被拿下了,他所带旧部一百人拚死护卫,俱被射杀,周将军已被拿下问罪,罪名是『受赵王密令,结连殿前余党,谋为宿卫之变』,如今押在殿前司狱,人还活著,可罪名已经罗织起来了,这是冲王上来的!」

「京中形势呢?」

「三月初七晋王于柩前即位,厚赏宿卫诸军,京城九门戒严,行人商旅,逐一盘验。赵普也被放出了开封府狱,李处耘一并开释,哦,曹彬还在狱里,罪名一直没定……」

太快了。

事起仓促,让人眼花缭乱。

不,并不仓促,一桩桩,一件件,像早就排演过百遍。

本以为郭荣收复燕云,威望正是最高之时。然而,这乱世里,一旦病了,所有虎狼就都闻著血扑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昉开口了。

「王上所料不错,官家果然是如何都处置不了身后事。」

声音有些悲悯,更多的却是平静。

「削枝强干,终是让殿前司掌了权。」

「有因必有果啊。」

「新君既立,名分要正,天下要服。他们少不下一道诏,征王上入朝,王上拒命便是抗旨,他们正好以新君之名下诏讨逆。」

「那就讨逆。」

事到如今,反而简单了。

萧弈吐出一口浊气。

郭荣既逝,他也再无顾忌,可放手一搏了。

「传令下去。」

堂中烛火被萧弈转身带起的风势一扑,矮了一截,亮起。

「召河东文武诸将即刻入府议事;自此刻起,太原戒严,井陉、天井、雁门诸关,只许进,不许出;凡开封来的文书、使者,一律拦下看押,一个消息也不许流传出去。」

「喏。」

说罢,萧弈迈步走到了地图前,开封、太原,一南一北,隔著一千二百里刚刚解冻的山河。

也是他争天下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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