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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奉圣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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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高怀德,你可愿率先入城、立下首功?」

一句话问得仓促,高怀德一怔,道:「赵王莫非是舍不得摩下亲兵折损性命,想先消耗我部兵马?」

「呸。」

没等萧弈开口,张满屯当场啐了一口,骂道:「懦夫不堪大用。」

「王上,这废物既不愿立功,这桩大功便交给俺!」

「我何时说过不愿出战!」

高怀德眉头骤拧,道:「若真能以火药炸开城门,我如何不敢率先入城?!」

「打仗,容不得讨价还价。」萧弈声音冷峻,叱道:「你若不愿领命,自交了兵符退出去;若要领功出战,便立军令状,拿不下新州奉圣州,提头来见!」

这是明晃晃的激将法,料想高怀德也知道。

但诸将目光齐聚,高怀德也无退路,胸膛起伏两下,咬牙一抱拳,道:「拿下一座新州城有何难?我立军令状便是!」

萧弈要的就是这句话。

此人出身将门,心气太高,唯有逼一逼,退一步是军法,进一步是首功,才能把他胸中那口怨气化成上阵的杀气。

军令既下,当夜,大军便直接袭城。

雪夜,天光晦暗,唯有积雪反著一层惨澹的微明。

奉圣州南门。

城壕半冻,冰面嶙峋。

萧弈透过望远镜看去,兵士们猫著腰,把一袋袋沙土、一捆捆柴束推入壕中,终于垫出了几条通道。

忽然。

「来了!」

「敌袭!」

「呜」

城头契丹守军早得到情报,猛然惊觉,号角骤起。

箭矢纷纷射下,檑石滚木顺著城墙砸落。闷响如雷。

「赣辒车,上!」

车上蒙著浸了水的牛皮,捷岭营的兵士便在赣辒车的掩护下,顶著箭雨逼近城门。

城门紧闭。

但赣辒车上还满载著火药囊。

引信在雪夜里拉出一点红。

萧弈看著,手心不由捏出一把汗。

只见那几个灵活的身影转身一滚,落入壕沟当中。

「轰!」

「轰!」

几声巨响撕裂夜幕,火光自门洞内狠狠吐出。

砖石夯土哗哗而下,气浪扑面而来。

「高怀德!」

高怀德扬起长枪,一马当先,大吼道:「随我杀!」

「杀!」

殿前司精骑披重铠、持长斧,顺著炸开的门洞便往里冲。

这边,萧弈也翻身上马,迎面见杨业策马跟过来。

「杨兄觉得,高怀德与你,谁更勇猛?」

「上次被石守信所扰,算是战了个平手,至于往后,还得看各自功业。

2

「拭目以待。」

目光落回城门洞内,只见契丹守军早堆好了鹿角、拒马。

乱箭迎著高怀德及麾下兵马泼洒。

顷刻间,高怀德面前已堆了一地的尸体,肩头也插了一根流矢,看他的样子却还恍若未觉。

「挡我者,死!」

骑兵如椎子,钉进城中,门洞里血肉横飞,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瓮城门被炸开了,也关不上了,不怕被瓮中捉鳖,萧弈干脆率河东军随著他们如潮水般灌入,立马于城中调度。

「杨业,盾槊在前,弓弩上坊墙!逐坊清剿,降者免死!」

「喏,随我来!」

「其余人,随我破内城门!夺粮台!」

「杀!」

忽然,内城门那边传来了惊涛骇浪般的呼喊。

「杀虏!」

「杀虏!」

萧弈原以为会如同攻克蔚州一般,是城中汉军守将倒戈归降、里应外合。

但当那扇城门打开,其中景象却全然出乎预料。

奉圣州城内,与契丹军奋力死战的并不是成建制的汉军,而是普通百姓,白发苍苍的老者、半大的孩童、伤残的男子、柔弱的妇人。

一个缺了左臂的老者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磨得薄薄的横刀,抡在一个契丹兵的腰间,与之一同滚进雪泥里;一个妇人担著烧得滚烫的水壶,砸在了守军的头上;一个白发老姻手提钉耙被打掉了,却猛地扑在一名契丹兵身上,又咬又打,声音凄厉。

在这惨烈的景象间,萧弈仿佛看到了积蓄二十年的怨恨。

天显年间被籍走的满州壮丁早回不来了,有的死在了鞭子下,有的死在战场。至于活下来的人,已经老了,长大了的孩子没见过父亲就又被籍走,守活寡的妇人熬白了头。

若没有今夜这一仗,二十年的怨,终将随著一代人的消亡而一同埋葬,葬在燕云三四百年的尘烟里。

但现在,它爆发出来了。

「杀虏!」

街巷中传来一声呐喊,王顺义浑身浴血冲了出来,身后跟著成片反戈的汉军。

「汉家儿郎不杀自己人,随我杀虏!」

「带赵王抢粮台!」

这一声喊,像火星落进油锅。

城中汉军开始成队成队地倒戈,契丹兵原是五或什人一队,渐渐被淹没在积怨当中。

城北,粮台。

萧弈勒马看去,粮台修得比城墙还高,垛口环列,台上一排排粮垛、草料场连绵铺开。

粟麦以麻袋盛垛,豆料、干草堆积如山,另有木构仓廪数十间。

望远镜的视线尽头,有一个披著重甲的身影在高台上督战。

契丹语随著夜风传入他耳中。

「烧!」

「将军有令,尽数烧了!」

「一粒粮、一束草,也不留给南人!」

」

」

萧弈眉头一皱,大喝道:「传我命令,封死台口!不许契丹军烧粮!」

来不及了。

耶律海真显然是一听到爆炸就命人备了脂油火把,干草轰地腾起一人多高的火苗,火势借北风,舔上仓檐,浓烟直冲夜空。

先燃起来的是草料场,西首三排粮垛紧跟著起火,火舌乱窜,照得半边城郭通红。

天上的落雪都被烤成了雨。

「弓箭手,压住垛口,莫让虏兵再添火!不降者,格杀勿论!」

「拆火道,未燃的粮垛,连木架一并拖开!」

「全军传土袋、雪筐上台,沙土压火,湿毡盖顶!」

「城中百姓愿来救火者,事后重赏!」

军令一下,河东军扑向高台。

城中百姓也动了,毕竟里面的每一粒粮都是从他们身上刮的血汗。

人们或背土袋或抬起雪筐,自台下往台上递送。

雪、土、湿毡一层层压上去,火舌却一次次反扑,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

「你等护粮!殿前司,随我杀光放火虏兵!」

忽地,一道嘶哑的吼声炸开。

火光中,竟有两百骑兵径直撞进了已然起火的粮台。

那其中尽是木梁,是麻袋粟麦、干草豆料,燃烧的橡子随时可能砸落,浓烟翻涌呛鼻,三步外不辨人影。

高怀德还是如发了疯般不管不顾。

萧弈皱了皱眉,望远镜随著那模糊的身影游走,见高怀德一枪挑翻一名正往粮垛上泼油的契丹兵。

然后,就在浓烟里失去了身影。

「娘的。」

杀声、火声、木头崩塌声,搅作一团,之后,又是一声契丹语的怒吼。

「南人敢来?!」

「受死!」

那吼声很快被各种杂音盖住。

萧弈抬头看去,忽见高处的契丹大纛缓缓倒了下来。

之后,许多契丹兵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一般从大火中蜂拥而出。

「给我摁住他们,降者受缚,随便冲撞者,斩!」

逃出的契丹兵肝胆俱裂,大部分拜倒便降,被冲上来的河东军一一按倒。

少数乱喊乱叫的,被箭矢射死。

如此,及时阻止了契丹兵继续放火,火势终于被一寸寸压了回去。

「嘭!」

随著烧断的椽子轰然倒塌,一道魁梧身影自余火当中撞出。

高怀德一步一步,跟跄而出。

他浑身甲胄燎得焦黑,头发蜷曲,满脸烟灰血污,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先是狠狠盯著杨业看了一会儿,头微微一仰。

然后,他提著铁枪,行至萧弈马前。

那枪尖还挑著一颗契丹人的头颅,须发皆焦,环目圆瞪,凶神恶煞。

又是一声闷响。

是高怀德一个没站稳,单膝砸进了满是炭灰的污雪地里。

「敌将耶律海真首级在此!末将————幸不辱命,立下头功!」

风过粮台,带来一阵焦味。

烧粮的大火灭了,军中将士胸中那一团收复燕云的火却终于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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