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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宫后殿有一座花园。
这在整个冥府都是荒诞的存在。
花园开着花,石榴树摇曳不定。
女人跪在花坛边沿,双手插入黑色的泥土中。
“母亲。”
声音从石榴树的另一侧传来。
一颗红色的脑袋从树干后面探出来。
女孩的年纪很难从外表来判断...
冥府的时间流速与凡界不同,神的后裔在这里的成长更接近一种随心境而变的缓慢膨胀。
她面孔介于少女和成人之间,轮廓柔和但五官的线条已经开始收紧,眉骨和颧骨从婴儿肥中浮出。
“你今天把我的石榴弄断了,因弗娜。”女人随口道。
“是大狗狗。”因弗娜矢口否认。
“刻耳柏洛斯今天一整天都没动过。”女人语气平淡,将断根小心地塞回泥土中,手指在周围轻轻压实。
“您可是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女孩吐了吐舌头,“这对于您来说不算什么吧?”
“尊重生命,因弗娜。”
“......”
因弗娜不自在地卷起了红发。
她从树后走了出来,赤脚踩在草坪之上,伸出一根食指去戳被折断的石榴枝。
火焰从流淌到断口处,将两截分离的组织重新熔在一起。
断口处冒出了一缕白烟,石榴枝上的叶片因受热而蜷缩了一瞬,随即在热量消退后重新舒展。
“好了。”因弗娜抬头看向母亲,一脸得意。
珀耳塞福涅无奈地笑笑,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枝桠勾乱的发丝。
“你又去看了?”她问。
因弗娜一愣。
“......嗯。”她眼神飘忽。
珀耳塞福涅叹了口气。
她将目光从女儿的侧脸上移开,落在身前的花坛上。
石榴花在黑泥中安静地绽放着。
“他今天动了吗?”
因弗娜摇了摇头。
“因弗娜。”珀耳塞福涅看着女儿的侧脸。
“嗯?”
“这不可能。”
“我没有......”
“你有。”珀耳塞福涅打断了她,“你每天都去。”
“......”
因弗娜低下了头。
珀耳塞福涅叹息着站起身来。
“因弗娜,听我说。”她双手扶住女儿的肩膀,“那个男人坐在你父亲的王座上。他看守着你父亲留下的一切。他维系着整个冥府不至于坍塌。”
“但他的心不在这里。”
“那个人不是你,也不会是任何人。”
“没有人能取代那个人。”
“......”
“母亲。”因弗娜闷闷道,“我只是想让他动一动......”
珀耳塞福涅摇摇头,她能看得出自己的女儿喜欢谁。
因弗娜是在日复一日的偷窥中一点一点陷进去的,这些变化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如同在白纸上泼墨,不需要任何解读能力。
三千年来冥府里除了亡魂就只有她们母女和那些旧臣...
而唯一的年轻面孔...
是坐在王座上的红瞳青年。
他从不离开王座殿,他从不开口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枚十字架项链,日复一日地抚摸着。
那副模样太安静了,像是做着一场三千年未醒的梦。
可因弗娜是火。
火天生被静止的东西吸引...
被不会燃烧的东西吸引。
“你父亲归于死亡前也是这样。”珀耳塞福涅轻声开口,“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因弗娜猛地抬起头。
“但那是你父亲。”珀耳塞福涅摇摇头,“而他不是。”
“......”
被熔融的石榴枝无火自燃,化为了灰烬。
珀耳塞福涅却再度将一颗石榴种子按入松动的泥土中。
园中无声。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后——!”
弥诺斯从拱门处快步走入花园。
“不要这样叫我,我的兄弟。”珀耳塞福涅摇了摇头,“春之女神的丈夫死去了很久。死人不拥有任何东西,包括王后。”
“....那就...妹妹?”弥诺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然。”
“......”
“总之,亚当来了。”弥诺斯说。
“亚当?”珀耳塞福涅微微蹙眉,“六千年前来找侄子的那个亚当?”
“是他。”弥诺斯点头,“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一个活人进来,一个氪星人。”
珀耳塞福涅的眉心收紧了一些。
“刻耳柏洛斯在拦他们,但那可是......”
“大狗狗?”因弗娜惊呼道,“大狗狗它怎么样了?”
“不知道。”弥诺斯摇了摇头,白袍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但刻耳柏洛斯上一次遇到能让它感到吃力的对手,还是...灰白之人的那一次。”
灰白之人。
这个名字在冥府中已经三千年没有被任何人提起。
“请您去见冥王。”弥诺斯严肃道,“现在破落的冥府也只有他了。”
珀耳塞福涅垂下眼帘。
“可他不见任何人。”女神开口。
“可是...”弥诺斯急道。
“轰!”
声音从岩壁传来,从头顶那片灰色穹顶的每一条裂纹里同时涌入!
整座冥府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嗷呜!”
刻耳柏洛斯的哀嚎声从无法估量的远方传来。
珀耳塞福涅猛地转向女儿所在的方向。
人已经不在了。
“......”
弥诺斯站在原地,看着珀耳塞福涅的侧脸。
女神沉默了一会儿。
但最终还是朝花园的另一侧走去。
弥诺斯松了口气。
如果是冥王出手...
那或许不至于让预言发生。
.........
冥王宫的走廊与凡界宫殿的最大区别在于它没有窗户。
所有的光源都来自于墙壁内部。
走廊的尽头。
“嘎吱...”
她推开了门。
铁门迟缓的回音在大殿穹顶下滚动了许久才消散。
大殿空旷。
曾属于哈迪斯的陈设在三千年前的那场屠杀中被损毁了大半,珀耳塞福涅后来将残骸清理过一次,但从未添置任何新的东西。
所以整座王座殿现在的内容物只剩下两件...
一把王座,和一把小椅子。
王座倒转。
从珀耳塞福涅推门进来的角度看去,甚至只能看到王座高耸的椅背。
她快步走进大厅。
却见座上的人正对着另一把小椅,他低垂着头颅,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将面孔遮去了大半。
只能看到他正双手捧着一枚十字架,反复摩挲。
数千年如一日。
珀耳塞福涅站在王座侧面的阴影里,看着被黑发遮蔽的年轻面孔。
她恍惚了一瞬。
黑色的头发...
红色的眼瞳...
与记忆中的影子逐渐重叠...
哈迪斯生前也是这副模样。
这或许也是她容许他坐在这里的原因...
就像是他的丈夫从未离开过一样...
“哈迪斯。”珀耳塞福涅开口。
青年没有抬头。
“普鲁托。”
黑发从脸侧滑开,一双鲜红色的眼瞳从发隙中露出来。
“有人入侵冥界。”珀耳塞福涅说。
青年微微颔首,随即低下头去,视线重新落回掌心中的十字架上。
“普鲁托。”
珀耳塞福涅提高了音量。
“他们打伤了刻耳柏洛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