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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
“你们搞错了。”
朱庇特将毯子从腿上掀开,一把推开了玛莎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他坐直了身体。
“你们知道你们在说谁吗?可怜的孩子?可笑!”
“......”
玛莎与乔纳森对视了一眼。
这对在堪萨斯土地上相伴大半辈子的夫妻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好吧。”
乔纳森清了清嗓子,“不是就不是。”
“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朱庇特的回答脱口而出。
“罗马。”
客厅里安静下来。
玛莎拿起搁在灶台边缘的搪瓷茶壶,给乔纳森倒了杯热水,顺带朝着乔纳森递过去一个眼神。
——他是个正常孩子,对吧?
乔纳森轻轻咳了一声。
“朱庇特是吧。”他严肃道,“罗马的话,你知道从这里到东海岸再飞过大西洋,机票钱大概得......多少来着?”
“一千二还是一千四?”
“好像是一千二吧。”乔纳森抿了一口热水,“行李托运另算。不过你这样没有证件的话恐怕还得先办临时身份,光是移民局的手续费就......”
“好了好了。”
摆了摆手打断了乔纳森即将展开的价目清单,玛莎将视线重新落回沙发上那个金发男人的脸上。
朱庇特正盯着他们两个,嘴唇微微抿着。
“你看这样行不行。”乔纳森随口道,“你先在我们这待一阵子。”
“帮忙干点活。”
“我们按天给你算工钱,攒够了你就走。”
朱庇特的眉棱骨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给你种地?”
“也不全是种地。”乔纳森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了脑后,“喂鸡、劈柴、搬运饲料、修补栅栏、清理谷仓......反正农场上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年轻力壮的,一天下来挣个八十块钱总是没问题的。”
“照这个速度,你大概半个月就能攒够机票钱了。”
“当然了,管吃管住。”乔纳森补充道,“你不用额外花生活费。”
朱庇特沉默。
他们居然让...万雷之主、众神之王、奥林匹斯三千年的统治者!去凡人的泥地里搬粪来换取一张横跨大西洋的铁鸟座位!
可恶!
他是什么人?!
这两个愚蠢的农夫与农妇在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应该拱手将钱财交...
朱庇特嘴角抽搐了两下。
腿上残留的冻伤还在刺痛,哥谭的夜风、出租车司机的拳头、遛狗老太太的伞柄、冰山俱乐部保安的铁拳......
“......”
忍耐!
现在的他没有神力。
他现在只是一具比普通凡人稍微结实一些的肉体。
“......半个月?”
“半个月。”乔纳森竖起了大拇指。
朱庇特看向窗外被晨光照亮的无边麦田上。
金色的麦穗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半个月而已。
只要能回到罗马。
回到奥林匹斯。
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母神一定在等着他!
.........
半小时后。
太阳还没有完全从地平线上爬出来,天边只挂着一条狭窄的橘红色光带,将连绵的云层底部烤出了一层薄薄的铜色。
朱庇特才刚在沙发上入睡还不到一会儿。
“起床了,年轻人!太阳都快照屁股了!”
乔纳森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
“......”
朱庇特揉着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
现在的他穿上了乔纳森从旧衣柜里翻出来的一套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但似乎还是太宽松了,似乎是因为这件衣服原本的主人身形虽然魁梧,却比他更加修长....
朱庇特将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
用一条旧皮带将过于宽松的腰围勒紧。
他推开后门。
农家小院前,青草和粪便混合的气味灌入鼻腔。
朱庇特微微皱了皱鼻翼。
这种味道他很...
不对...为什么这么熟悉?
虽然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陌生。
奥林匹斯山上有这些吗?
自己三千年的岁月里难道还在奥林匹斯山上闻到过...
“嗡——!”
朱庇特感觉脑袋有点嗡嗡响,也有点痒痒的。
说起来...他这三千年在山上都做了什么来着?
“汪——!”
一声嘹亮的犬吠,让朱庇特将这种奇怪的既视感按了回去。
他看见了天上飞着的东西。
一条浑身覆盖着白色毛发、体型接近一头小牛犊的巨犬正在谷仓上方高空追逐一只被风吹跑的草帽。它在空中打了一个优雅的滚翻,将草帽稳稳地甩向了地面上正站在鸡舍旁边的乔纳森头上。
凡间的狗是会飞的吗?
“......”
“咕咕——!嘎嘎!”
伴随着一阵奇怪的叫声。
鹰首狮身的魔兽翼展足有六米,它在低空掠过麦田的时候将正下方的麦穗吹得齐齐向两侧倒伏,然后稳稳地降落在了谷仓屋顶的栖架上,用喙梳理着胸前金褐色的羽毛。
狮鹫的叫声是这样的吗?
朱庇特站在门廊上,手扶着栏杆陷入沉默。
以他三千年的经历来说,飞天的猎犬和狮鹫并不是什么稀罕物种。
可问题是...这地方不是农场吗?
而且在篱笆的另一边。
朱庇特眯了眯眼,只见一个白发少女正蹲在菜圃旁边,双手插在泥土里,将几棵被霜打蔫了的番茄苗从根部扶正。
每一棵被扶起来的幼苗在她手指离开之后都恢复了某种奇异的挺拔感,连叶片上因为冻伤而下垂的部分都重新张开了。
可真正让朱庇特多看了两眼的是她转过身来的瞬间。
竖直的瞳孔,鼻梁两侧的皮肤上浮现着几道细如发丝的纹路,像是某种犬科动物的胡须根。
少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了一个笑。
“......”
本神王一眼就看出这家伙不是人!
朱庇特收回视线。
这个农场有问题!
.........
“来,跟我走。”
乔纳森从鸡舍旁边转出来,头上戴着刚被那条飞天巨犬送回来的草帽,手里提着两把铁锹。
他将其中一把递给朱庇特。
“今天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他朝着西面那片已经翻过一次的褐色泥地走去,“这块地上周刚犁过,今天需要把土块再碎一遍,然后起垄。”
朱庇特接过铁锹。
工具落在掌心的一刻,虎口贴着木柄,五指自然而然地在锹柄上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握持位置。
......
泥地里的工作十分枯燥。
将铁锹斜插入土块的底部,用脚踩住锹背借力撬起,然后翻转手腕将大块的泥土摔碎成适合播种的颗粒。
这套动作在第一个小时里被朱庇特重复了将近三百次。
可对于神王来说...
他似乎毫不觉得枯燥。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两侧流入嘴角,咸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灌入了口腔。
他在享受这种劳动。
因为每一锹下去,都是距离罗马更近一步的八美元。
半个月。
三百六十个小时。
他只需要撑过这三百六十个小时。
然后他就能回到母神身边,回到奥林匹斯的白色殿堂里,重新接过万雷的权柄,重新成为那个让一切叩首的存在!
母神肯定有办法的!
朱庇特咬紧了牙关,将铁锹再次插入泥地。
“哎,等等等等!”
乔纳森的声音传来。
朱庇特抬起头。
老农夫正扶着自己的铁锹,像拄拐杖一样将重心交给工具,然后空出一只手来压了压草帽的帽檐,眯起眼睛打量着朱庇特脚下那片他刚刚翻过的土地。
“你之前种过地?”
“没有。”朱庇特回答得很干脆。
“真没有?”乔纳森将草帽往后推了推,“你确定你之前真没种过地?”
“神王说没有就没有。”
“......”
这小子怎么回事?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