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后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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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站起身。

走到石屋角落的水缸前。

将铁胚整个浸了进去。

“嗤——!”

白气从水面上爆开。

腾涌而上。

在低矮的石屋顶棚下翻滚扩散,遮住了壁炉的火光。

整间屋子被白雾淹没了一瞬。

奎托斯站在雾气里。

只能看到父亲高大的轮廓和壁炉的火焰融为暗影。

白雾散去。

洛克从水缸里捞出铁胚。

水珠从暗灰色的金属表面滚落。

他拿着它走回来。

“给。”

斧头被递到了奎托斯面前。

他伸出双手接住,然后将斧头翻了个面。

刃口虽没开锋,可光滑得能映出壁炉的火光。

“这是工具。”洛克坐回了石凳,声音平淡。

“工具?”

“砍柴用的。”

奎托斯歪了歪头,手指沿着刃口的弧线滑了一寸。

“可它像是武器。”

水缸里,水面还在微微颤动。

“因为好的工具和好的武器没有区别。”男人随口道,“区别只在于你用它来做什么。”

壁炉里的柴火爆了一个响。

火星从裂开的木头里迸射出来。

“你可以用它劈开一个人的头颅。”洛克的声音没有起伏,“也可以用它劈开一棵百年老橡树,给冬天的壁炉添柴。”

“选择权在你。”

奎托斯将斧头抱在胸前。

“那你觉得呢?”他问。

洛克耸耸肩,转过头来。

“我建议你选柴火。”

“为什么?”

“因为人劈开之后不能烧。”

洛克重新看向壁炉。

“味道太差了。”

十岁的奎托斯没有笑。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闻过?”

“你觉得呢。”

.........

奎托斯睁开眼。

堪萨斯的夜空铺在面前。

银河从东北方向横贯天顶,末端消失在西南方的地平线以下。

北斗七星的杓柄指着深秋的方位。

时至今日...

他仍然在很认真地思考那句话的可信度。

三千年了。

答案依然不确定。

“干嘛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板吱呀一声。

奎托斯没回头。

卡尔绕到他旁边。

手里端着两只杯子。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夜风中被吹散。

“婶婶让我给你送的。”卡尔将其中一只递过来,“说你晚上没怎么吃。”

奎托斯接过杯子。

“我吃了三碗。”

“她觉得你应该吃五碗。”

“......”

奎托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牛奶,随即一饮而尽。

卡尔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杯子的距离。

“你和我很像。”他陡然开口。

“嗯。”

奎托斯没否认。

他们确实很像。

两个人都知道。

不需要解释。

那种东西藏在皮肤底下,在心脏的位置,在每一次呼吸的最深处。

平静的表面之下...

——是随时可能撕碎一切、无处安放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愤怒。

卡尔失去了一整个宇宙。

奎托斯屠尽了一整座神山。

他的妻子儿女、他的父亲、他的三千年都被诅咒缠绕。

可这两条似是而非的路。

通向了同一个终点。

一座农场的门廊。

“你在想什么?”卡尔偏过头,看着奎托斯的侧脸。

没等回答。

他又自顾自地续了下去。

“我猜是麦田。”卡尔咧开嘴,“往常,叔叔会在这个时候巡田。”

越过台阶的边缘,卡尔将目光落在远处月光下的玉米地上。

银灰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夜里十点。”他说,“固定的,雷打不动。”

“他说夜里的露水能告诉你明天的天气。”

卡尔将杯子放在身侧的台阶上。

“露水重,明天晴。露水轻,明天可能有风。”

“我偶尔会跟在他后面,麦穗的叶子划在小腿上有点痒。”

“他负责走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风。”

“后来呢?”奎托斯开口。

卡尔笑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他将视线从玉米地上收回来。”挡风的人变成了我。”

“可我走到前面之后才发现——”

“风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

沉默。

长长的沉默。

蟋蟀的鸣叫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宙斯在谷仓顶上翻了个身,巨大的翅膀拍了一下空气。

气流掠过门廊将卡尔额前的小卷毛吹歪了一撮。

“你是个英雄。”奎托斯陡然道。

“什么?”

卡尔转过头来,脸上浮出一层困惑。

“英雄?”

他眨了两下眼。

“你在说我?”他挠了挠后脑勺,“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力气大了一点的农夫。”

“英雄什么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被夜风吹散。

奎托斯嘴角动了一下。

应该是一个笑。

卡尔没去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男人惜字如金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好吧。”

卡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弯腰将两只空杯子收起来。

“那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台阶上的奎托斯。

“今晚住哪?婶婶在二楼给你铺了床。第三间。”

“知道了。”

“行。”

卡尔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晚安。奎托斯。”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

门廊上只剩奎托斯一个人。

月光,风,蟋蟀,远处的萤火虫。

他将空杯子放在身侧的台阶上。

右手覆回利维坦。

他缓慢地站起身,似一座山丘从地面隆起。

利维坦战斧被从膝上拎起来。

左手握住斧柄的中段,他走下了门廊的台阶,往前走进了玉米地里。

玉米秆从他手旁擦过...

沙沙沙。

整片玉米地在月光下接纳了这位异乡的旧神。

植株从两侧合拢过来,将他包裹进一条似是通往冥界的绿道之中。

月光从头顶倾泻,在肌肉间流转,在利维坦战斧的刃口上凝聚,直至反射出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冷冷切开了堪萨斯的黑夜。

他继续往前走,直至玉米地深处。

他闭上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

他听到了玉米叶的声音。

沙沙沙。

似是千万根丝线在风中振动。

这是他用了三千年都忘不掉的声音。

干燥的气流从大平原的尽头起跑,碾过收割后的牧场、废弃的州际公路、冰冷的密苏里河,最终一头撞入这片逼仄的玉米林,抵达他的耳畔。

堪萨斯十月深夜的寒凉退去了。

奎托斯睁开眼。

迎接他的是漫天赤红与金黄。

他站在三千年前的伯罗奔尼撒。

火舌正肆无忌惮地舔舐着苍穹,金色大麦田正熊熊燃烧。

远处。

石头砌成的斯巴达农庄正轰然倒塌,发出巨兽濒死般的哀鸣。

但在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大火正中央,农庄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亚麻色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木盘。

“奎托斯。”

“砰—!”

一块带着火星的横木砸在脚边,滚烫的灰烬落上了肩膀,可其出口的声音在穿透了三千年的烈火与血海之后,平淡得却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