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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弥打量了龙文成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
龙文成站在他对面，军装上还沾着赶路时带来的尘土。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蒙着灰，挡风玻璃上有几道擦不干净的泥痕。两名警卫守在门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时不时朝院子里看上一眼。
李弥先开了口。
“龙司令，咱们这是第几次打交道了？”
龙文成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李弥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过去的战事。
“淮海一次，桂林一次。这是第三次。”
“三次。”
李弥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裤脚也有些脏。他没有整理，只把垂在身侧的手稍稍蜷起，又慢慢松开。
“前两次，我手里都有兵。这一次，什么都没了。”
他得很平静，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路走到今天，他见过部队溃散，见过曾经信誓旦旦的部下转身离去，也见过那些挂在地图上的防线，在一份份电报中变成失守的地名。起初他还会愤怒，会找人追究责任，会把失败归结为某个师没有守住阵地，某个军没有及时增援。
可到了后来，连发火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仓库后头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几下短促的响动。隔屋里有人咳嗽，声音压得很低，咳完之后又恢复了安静。
李弥抬起头，眉头拧着，像是有个问题在心里压了很多天。他看了龙文成一眼，终于问了出来。
“龙司令，我有个问题，想了好些天了。”
龙文成没有打断他，只示意他继续。
“国军一开始的时候，装备比你们好，兵力也比你们多。美国人的援助源源不断，飞机、大炮、汽车，样样都不缺。为什么后来会打成这样？”
他到最后，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龙文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的风不大，仓库屋檐上的枯草轻轻晃动。一根草茎弯下去，又在风停后弹回来。远处隐约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被院墙挡住。
过了片刻，龙文成才开口。
“没有人民的支持。”
他的声音并不响，每个字却都得清楚。
李弥抬眼看他，似乎没想到答案会这么简单。
龙文成继续道：“这不只是军事上的问题，也是政治上的选择。老百姓不愿意跟着你们走，枪再好，人再多，也撑不住。”
李弥没有立即反驳。
他当然知道军队离不开百姓。行军要吃饭，伤员要救治，弹药要运输，情报也需要有人传递。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事情常常被他当成后勤问题，认为只要有足够的军需、有足够的运输车辆，就能解决大半。
如今听龙文成出来，他才发现，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的部队不是没有打过硬仗。”
龙文成，“有些仗打得很顽强，阵地丢了还能反冲锋，伤亡很大也不肯退。但一支军队不能只靠打仗时的那股狠劲活下去。”
他抬手指了指院角的弹药箱。
“枪炮能决定一场战斗怎么打，却不能替你回答所有问题。士兵为什么要打，百姓为什么要帮你，后方为什么愿意把粮食送到前线，这些事情同样重要。”
李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李弥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紧。他盯着龙文成看了几秒，随后把目光移开。
“所以，你认为我们输在这里？”
“这是其中最根本的一部分。”龙文成，“战场上有很多具体的原因，指挥失误、补给混乱、兵力部署不当，都可能让一场仗输掉。但把这些失败连在一起看，就不能只盯着某一支部队、某一个将领。”
龙文成顿了顿。
“如果一个政权让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它，那么它能调动的资源看似还在，实际上已经开始一点点流失。命令可以送到，执行命令的人却未必还愿意尽力。兵员可以补充，补进来的新兵却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在为谁而战。”
李弥听着，没有出声。
他想起那些在撤退路上遇见的百姓。有人背着孩子往山里走，有人守着被翻乱的屋子，有人站在路边，远远看着队伍经过，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欢迎，只剩下疲倦和戒备。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战乱中的常态。
如今再想，那些沉默也许早已明了很多事情。只不过身在其中的人，总习惯把不愿面对的东西推到一边，直到再也无处可退。
“我输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弥才出这三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替自己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头也低了些。仿佛这句话不是给龙文成听的，而是给那个仍旧不肯承认失败的自己。
龙文成没有趁机训斥他。
他知道，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未必还需要旁人再讲一遍胜败的道理。真正难熬的，是往后每一次回想时，都要面对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东西。
龙文成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仓库大门走去。
翻身上了吉普车，拍掉手上的灰，他转头对身旁的参谋道：“让部队加快速度，明天一早按计划往川东推进。”
参谋立刻应声。
仓库里，李弥仍旧站在原地。
余程万从另一间屋里被带出来，走到他身旁。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先话。余程万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他跟你什么了？”
李弥仍看着门口那条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