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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朕呢?”谁成想萧长渊声音拔高了一点,“朕把江山交出去了,朕怎么办?天下人会说朕是个被儿子逼死的可怜人,是个霸占国师的昏君。朕死了,史书定不会替朕说一句好话。”
秦钰被这话激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萧长渊果然是快死了,就连心智都倒退成这样了,见他目光执拗,似乎一定要个回答,秦钰只好随口回道:
“陛下在乎史书?”
萧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是真正发自肺腑的笑,短促又带着咳嗽与血腥。“不在乎。”萧长渊说,“朕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怎么看朕。”
“你很懂朕。”末了,他补上一句。
并不想懂。秦钰垂眸,微微移动了下发酸的腿。
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琉璃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灯芯烧得发黑,在油面上微微晃动,发出阵阵细微声响。
“朕不喜欢你,秦钰。”
又是萧长渊打破了平静。
“朕见过太多好看皮囊,活着的,死了的,笑着的,哭着的。好看,但不值钱。
可你不一样,朕喜欢看你受苦。你越冷,朕越想看你碎。你越端,朕越想看你跪。你越干干净净,朕越想看你满身泥泞。你越不可撼动,朕越想试试看你到底能不能被撼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萧长渊靠在榻背上,看着帐顶那盏快要熄灭的琉璃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你是第一个。”
秦钰额间青筋一跳,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藏进袖中握拳,萧长渊不知道这是犯贱吗?
“所以朕不能留你。”萧长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朕死后,你若活着,萧衍会疯。一个疯了的皇帝,比一个反贼更可怕。他会为了你不管不顾,会为了你跟朝臣翻脸,会为了你荒废朝政、动摇国本。”
他转过头,看着秦钰,眼底那团光冷了下去,冷得像赤水河面上那层寒雾。
“朕打了一辈子的仗,算计了一辈子的人,不能让朕的江山毁在一个男人手里。”
秦钰长睫微微下垂。
“所以明日,”萧长渊的声音压低,“无论赤血坡上发生了什么,国师都不要怪朕。”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琉璃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然后骤然熄灭。帐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赤水河面上反射的星月微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痕。
黑暗中,秦钰听见萧长渊的呼吸声,吃力而绵长。
“陛下。”秦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清淡如常。
“嗯。”
“臣有一事不明。”
“说。”
“太子殿下呢。”
“幺幺自然不会有事。”说完萧长渊睁开眼,这么说来,他有些想夭夭了,萧长渊眸光渐渐柔和下来。
明天便能相见了。
天将亮未亮,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同于昨夜任何一次,带着某种迫切感的、几乎是小跑的速度。然后,王伏禄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气喘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陛下!北岸——北岸有动静了!”
萧长渊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他靠在榻上,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过去。
“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殿下的兵马正在集结。”王伏禄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卯时刚过就开始动了,步骑混杂,约莫...约莫有两万人,正在往浮桥方向移动。”
萧长渊慢慢坐起身,大氅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宽大的墨色常服。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壮年却略微削瘦的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阴鸷。
“两万人。倒是有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