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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抬起来,那张脸上的羞耻和痛苦就重一分。
“陈王!”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末将————末将知道错了!末将真的知道错了!末将””
“起来吧。”
陈胜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轻轻摆了摆手。
“错不错,不是嘴上的。是你接下来怎么做。”
他顿了顿。
“去吧。让我静一静。”
邓跪在那里,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在那张粗糙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再次对著陈胜的背影深深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帐帘下,军帐里再次只剩下陈胜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帐门,望著那张破旧的地图,望著上头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叉,望著外头那越来越亮、却依旧透著沉沉死灰色的天光。
邓走了。
可他方才那些话,依旧在陈胜脑海里翻涌。
不光是邓。
张贺、宋留、还有那些大大的将领—一他们每一个人跪在地上求他继续打下去的时候,脸上那种恐惧和私心,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他真的没有在意这些。
或者,他不愿意去在意。
他觉得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只要最后能推翻暴秦,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将领们在这个过程中顺便谋取一点自己的利益,这没什么大不了。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他懂。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根本不是“顺便”的问题。
这是整个根,整个本,整个出发点,全都歪了。
他们在乎的不是能不能推翻暴秦,而是能不能保住自己手里那点权力。
他们在乎的不是老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而是自己能不能在这场乱世里捞到更多好处。
他们在乎的不是那些底层弟兄的死活,而是那些弟兄的死,能不能给自己的功名簿上再添一笔。
这种本末倒置,不是节,是大是大非。
是动摇这支队伍根基的大是大非。
陈胜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还信谁?
这个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他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他还信谁?
那些跟著他从大泽乡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变了。他们不再是当初那些敢把命交给他、他也敢把命交给他们的同袍了。他们变成了满嘴大义、满心私欲的陌生人。
那些后来投靠的、他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将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心放在这里。
他们跟著他,不过是投机,不过是混口饭吃。风向不对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跑得快。
那些底层士卒他们还信他。还愿意跟著他。可他能护住他们吗?他能让他们活著看到这世道变好的那天吗?
他连自己都不信了。
他还信谁?
“陈王。”
帐帘再次被掀开,葛婴走了进来。
这个跟了他最久的二把手,此刻眉头紧锁,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忧虑。
“邓方才出去的时候样子很不对。满脸是血,眼眶通红,跟掉了魂似的。末将问他怎么了,他不话,只是摇头。”
葛婴走到陈胜身旁,压低声音。
“陈王——你方才跟他了什么?”
陈胜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句。
“葛婴。你跟了我这么久。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实话。”
葛婴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陈王请问。”
陈胜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葛婴。
“你跟著我——是为了什么?”
葛婴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著陈胜的目光,坦然地看著那双眼睛里翻涌著的巨大痛苦和挣扎。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末将跟著陈王—最开始,是为了活命。”
“末将原本只是个穷猎户。秦吏逼死了末将的爹,抢走了末将的妹子。末将那时候就一条路要么死,要么反。是陈王给了末将一条路。所以末将跟著你。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活下去,能报仇。”
他微微停顿。
“后来不一样了。后来末将跟著你,看著那些本来被踩在脚底下的泥腿子,一个个站起来了。看著那些本来只能跪著活的闯左,一个个敢挺直腰板了。
末将忽然觉得—咱们做的这件事,不是报私仇那么简单。咱们是在给天底下所有被欺负的人,打出一条活路来。”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却也更加坚定。
“所以末将现在还跟著你一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利禄。是为了这条活路能走下去。是为了那些信你、跟著你、把命交到你手里的弟兄,能有一个值得他们付出这一切的结果。”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著陈胜。
“陈王问末将为什么跟著你——这就是末将的答案。”
陈胜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却又带著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绝境里抓到什么东西的释然。
“你倒是实诚。
7
“末将一向实诚。”
葛婴依旧板著脸,声音却缓和了几分。
“陈王。未将不知道你方才跟邓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将领在你面前都了什么。可末将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微微停顿。
“不管他们心里打什么算盘,不管他们有多少私心—至少现在,他们还愿意跟著你。至少现在,这面旗还在撑著。至少现在你还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