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疏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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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政府命令,为保障公民生命财产安全,免遭法军毒手,现立即疏散洛林地区、亚历山德里亚边区、威尼西亚王国南部边境线所有居民区。各地方行政机构须在接令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辖区全部平民之转移工作,违者以战时法令论处。”

南锡市斯坦尼斯拉斯广场上,两只铁皮大喇叭架在市政厅门廊的立柱上,不停地循环播放着这段通告。声音传过广场,传过两侧的行道树,传进每一条巷子里。

广场中央那座镀金铁栏杆围起来的喷泉还在照常喷水,水花在九月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跟周围的兵荒马乱毫无关系。

一队队居民正被引导着沿大路向东撤离。宪兵站在路口指挥交通,马车和牛车混杂在一起,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塞上了车,铜锅、被褥、一只关在笼子里不停扑腾的鸡。也有人两手空空,只带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事实上早在1891年春天,奥地利政府就开始发布通告,建议边境城市居民自行撤离。

那时候走的人还算从容,坐着火车,行李托运,舒舒服服地到了后方城市,政府甚至还安排了临时住所。

可是很多人不愿意走,觉得打不起来,觉得自己的铺子和田产丢不得,觉得拖一拖总会有转机。结果拖到了现在,边境地区的铁路全线征用做了军列,一列接一列的闷罐车装着士兵和弹药往西开,客运早就停了。现在还没走的人,只能坐牛车、马车,或者干脆靠两条腿。

南锡市警察局局长亨利·勒内先生这几天忙得几乎没合过眼。

他是法裔,在南锡土生土长,祖上三代都在这座城市生活。洛林划归奥地利之后,勒内家族没有选择迁往法国,而是留了下来,安安分分地做奥地利的臣民。勒内本人在市政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的巡警一路做到局长,跟这座城市里的每条街道、每家店铺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正因为这样,疏散工作才格外让他头疼。

南锡城里的法裔居民占了大半,很多人根本不愿意走。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家里老人走不动,有人说生意上还有一笔货款没收回来,有人说自己在这住了一辈子凭什么要走,但归根到底其实就是一个心思,法国人打过来了,自己是法裔,到时候不就安全了吗?何必受这个罪。

这天下午,勒内又在广场东侧的街口被几十个居民围住了。他摘了警帽夹在腋下,嗓子已经哑了,还是在一遍一遍地跟大家解释。

“各位,听我说,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帝国政府的命令。战争一旦打起来,南锡会变成前线,到时候炮弹不长眼睛,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勒内先生,你也是法国人,你说句良心话,法军打过来了,会炸自己人吗?”一个胖胖的面包铺老板扯着嗓子喊。

“咳咳,注意言辞,我们现在都是奥地利人,我们现在只是法裔居民而已。”

“就是,法国人又不是野蛮人。”旁边有人附和。

勒内又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队穿着白色军装的奥地利宪兵沿街走了过来,大约十来个人,步枪挎在肩上,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又重又齐。

为首的是一名宪兵少尉,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肩章和领章都很新,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线条很硬。他走到人群边上,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场面,然后侧过身,很客气地把勒内请到了一旁。

“局长先生,辛苦您了。接下来交给我。”

勒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少尉身后那排宪兵,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了一边。

少尉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路边堆着几只大木箱,大步走过去,一脚踩上去,站稳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面前这群不肯走的居民。人群安静了一些,几十双眼睛不安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在想什么。”少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法国人打过来了,自己是法裔,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不就好了?法军也算是自己人,对吧?”

人群里微微骚动了一下,有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出声。

少尉继续说下去。“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南锡市是洛林地区最重要的防御节点和交通节点。帝国军队会在这里跟法军殊死搏斗,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可能变成战场。而你们——”他伸手往人群一指,“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命重要到法国人不敢开炮轰击这座城市吧?你们不会以为法国人的弹药长了眼睛,专门绕开法裔居民吧?”

那个面包铺老板涨红了脸,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少尉冷笑了一声。“这位先生请不要说话。”

咔嚓。

旁边一名宪兵很自然地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面包铺老板的嘴还张着,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慢慢地退回了人群里。

少尉没有看他,继续讲。

“这位勒内局长先生是脾气太好了,所以跟诸位好言好语说了这么多天。但是诸位,我不得不跟你们讲清楚,现在是战时,没有人能够阻拦帝国的战争机器,没有人能违背帝国政府的命令。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留在这里?”

他微微顿了一下。

“那很抱歉,不可能。”

“现在,所有人,立刻回到你们的家中。你们有三十分钟时间收拾行李,三十分钟之后到这条街的东头集合,会有马车送你们到梅斯中转站。”

他停了停,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牙齿很白。

“如果不执行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是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一声枪栓还管用。几个站在最前面的法裔居民咽了口口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后面的人见状,也没有谁再犹豫,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不到两分钟,街口就只剩下少尉和他的宪兵,以及站在一旁的勒内。

少尉从箱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勒内面前。

“局长先生,得罪了。不过您也看到了,好好说是说不动的。”

勒内苦笑了一声。“我知道,少尉先生。只是这些都是我的街坊邻居,有些事我做不出来。”

少尉点点头,倒也没有为难他。“理解。不过您自己也该走了,局长先生。您的疏散令我也看过了,您被安排到林茨。”

“我知道。等最后一批居民走了,我就走。“

少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宪兵继续往下一个街区去了。

勒内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回头望了一眼斯坦尼斯拉斯广场的方向。喇叭还在响,那段通告还在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广场上的喷泉大概还在喷水,他想,不知道打完仗回来的时候,那喷泉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