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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过后，路不见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是路本身消失了。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沙子，先是薄薄的一层，走几步就扬起来，粘在靴子和裤腿上，抖都抖不掉。然后越来越厚，从脚踝到小腿，踩下去的时候沙子会没过脚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像拔萝卜。
赵辰停下来，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子。沙粒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留下一层薄薄的沙尘，像一层没有被风吹散的灰。
“流沙地带。”赵辰说。
奈亚把巨斧从肩膀上放下来，往沙地上一杵。斧刃没进沙子里大半，周围的小石子震得跳了一下。
“就是莱尔说的那个地方？”奈亚问。
“嗯。”
赵辰站起来，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沙丘的线条很柔和，像被风吹皱的绸缎铺在大地上。金色的沙子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会疼。远处有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树干光秃秃的，枝条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什么。
“站在流沙地带，不走动，卡塔尼斯自然会出来。”赵辰重复了一遍莱尔说过的话，“这是一个阵法，用来迷惑外敌的。如果乱走，会陷进去，或者在原地转圈。只有停下来，等阵法自己运转，才能看到真正的入口。”
奈亚看了看四周，除了沙子和枯树，什么都没有。
“等多久？”
“莱尔没说。”
“他没说你就来了？”奈亚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万一等三天呢？”
“那就等三天。”
“万一等十天呢？”
“那就等十天。”
奈亚看着他，赵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像开玩笑，也不像在安慰她。
“你这个人，真的。”奈亚叹了口气，把巨斧从沙子里拔出来，往沙丘上一插，一屁股坐在沙地上，“行吧，等。反正都到了。”
赵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修罗剑横在膝盖上。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沙子的温度透过裤子传上来，像坐在一个刚熄了火的炕上，不烫，但暖得让人犯困。
奈亚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赵辰。赵辰也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她。
“你困不困？”奈亚问。
“不困。”
“我困。”奈亚打了个哈欠，“昨晚又没睡好。床板歪的，石头太硬，你的呼噜太响。”
“我不打呼噜。”
“你打。跟打雷似的。”
赵辰没有反驳。
两个人坐在沙丘上，等着。
阳光在沙子上移动，影子从脚边慢慢地往右边拉长。风从沙丘的那一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吹风机的热风档对着吹。赵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奈亚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被晒红的后颈。
等了一刻钟。没有什么变化。
等了两刻钟。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等了半个时辰。沙漠还是沙漠，沙丘还是沙丘，枯树还是枯树。连风都停了，空气静止得像一锅被煮干了的粥，又干又闷。
奈亚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发梢的火星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皮在打架，好几次都阖上了，又猛地睁开，眨了眨，然后又阖上。
“别睡。”赵辰说。
“没睡。”奈亚的声音含含糊糊的，“闭目养神。”
“你刚才头点了一下。”
“那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忘了。”
赵辰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前方的沙丘，看着那些起伏的线条，看着那些被风雕刻出来的波纹。沙丘的形态在缓慢地变化，风把顶端的沙子吹到另一侧，然后再从另一侧吹回来。一座沙丘每时每刻都在移动，每一秒都不是前一秒的形状。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沙丘上。
他在等。等那个阵法运转。等卡塔尼斯从虚空中浮现。等莱尔和娜蒂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不是着急。是期待。
那种期待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远处有灯火亮着，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
赵辰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了，是想节省力气。阳光晒在眼皮上，把眼睑照成一片橙红色。他能感觉到光在皮肤上的温度，能感觉到沙子的热量从地面传导上来，能感觉到奈亚在他旁边呼吸的节奏。很慢，很稳——她睡着了。不是“闭目养神”，是真睡着了。呼吸频率比醒着的时候慢了很多，胸口的起伏很平缓，连鬼角上的琥珀色流光都变暗了。
赵辰没有叫醒她。
让她睡吧。
时间在沙子上流淌。太阳从头顶滑到了偏西的位置，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身体的右侧。沙子表面的温度降了一些，不再烫手了，摸上去只是温热。
赵辰的脑子也变得有些迟钝。不是困，是这种环境——无边的沙子，静止的空气，持续的沉默——会让人的意识变得像沙丘一样缓慢移动。他看着远处的枯树，那些干枯的枝条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他也闭上了眼睛。
就闭一小会儿。
赵辰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那些眼睛，没有黑暗的虚空，没有站在他面前的另一个自己。只有一片沙漠，和他脚下的一小片影子。影子在沙子上移动，从右边滑到前面，从前面滑到左边，从左边滑到后面。他跟着影子转圈，转了很久，转到头晕。
然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在一瞬间突然出现的，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后面的东西太巨大了，大到他的眼睛一时间无法处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轮廓。
赵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到了。
卡塔尼斯。
不是出现在远处，是出现在面前。就在他眼皮底下。刚才那里还是一片空旷的沙丘和枯树，现在立着一座城市。城墙是灰白色的，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石块之间的缝隙被金色的沙子填满了，在阳光下泛着光。城墙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站在，塔楼是圆形的，屋顶铺着青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中闪着宝石一样的光。
城门在正中央，门洞很大，大到能并排驶入四辆马车。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卡塔尼斯”。字是凹进去的，填了金粉，在阳光中闪着刺眼的光。
城门两侧各站着一尊石像，石像有三米高，雕刻的是穿着铠甲的武士，手持长矛和盾牌，面目狰狞，像是在恐吓每一个想要进入城市的人。
但赵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城墙上，没有停留在城门上，没有停留在那些石像上。
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环绕整座卡塔尼斯城，有一层巨大的、透明的、像气泡一样的保护罩。保护罩从城墙外沿升起，一直延伸到城市上空数百米的高度，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其中。保护罩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电路，像符文，像某种复杂的数学公式被投影在了半空中。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流动，从城墙的一侧流向另一侧，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保护罩的颜色不是固定的。有时是淡蓝色，有时是淡金色，有时是完全透明的，只在阳光折射的某个角度才能看到。那些纹路流动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像蜜蜂在远处振翅，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
这不是普通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