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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争归争,各有各的凭据。道义说“肺主气”,就搬《黄帝内经》,说《素问》里讲“肺者,气之本”,又讲“诸气者,皆属于肺”,你把它摘了,气往哪儿走?李耀辉说那套太虚了,他翻出《胸外科手术学》和肺移植的指南,说围术期管理、免疫抑制方案、感染防控,一条一条都是拿数据堆出来的,哪一条不是拿人命换来的?道义听了不恼,只是回他:“你说的那些,是形。我说的是气。形能看,气看不见。看不见的不等于没有。”李耀辉不服,可夜里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道义提过的几本书名记在了纸上。
这么一来一回,他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两套东西在跑。一套是解剖、病理、循证,另一套是道义那些老话——气、血、虚、实、寒、热。两套东西有时候打架,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对得上。他不着急分对错,他就让它们在脑子里待着,碰上病例就拿出来比一比,看哪套说得通。像做实验,实验别人,也论证自己。
他的脑子一直这么转着,没有生锈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也给了他大信心。
下半年医院搞医疗改革,挂号上了电子系统,大屏上排着医生的名字和号源。他不是主任,也不是教授,简介上没什么大帽子,研究生,主治,一排字搁在那些名医名家的后头,丝毫不显眼。可他的号,放出去就满。科里人说起这事,有人开玩笑,说李大夫的号比主任的还难挂。病人之间口口相传,说挂李医生的号,开的药少,做的检查也少,能省的都给你省。有人说他实在。李耀辉听了,没说什么。他知道那些号源背后是一张张脸,从县里来的,从村里来的,攥着挂号条在走廊里等叫号。他坐在诊室里,一个一个看过去,能少开一样就少开一样。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高尚。他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知道底层的人挣那点钱有多难,能帮人省一分就省一分,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有时他想,要是搁在古代,没这么多物质名头要往人身上包装,他要还是个医生,给人瞧病,换点米面布帛,吃饱穿暖就行,不收银两也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陆娇娇嘴撇得能挂串钥匙:“啧啧啧!古代就不住房子啦?人家都说穷怕了的人恨不得踩着别人往上爬,你怎么就光想着不要钱,饿不死冻不死就行?按你的说法,搁在古代我也得跟着你上顿不接下顿呗……”
他笑了笑,挠挠头,也奇怪自己怎么就是没长出挣钱的野心来。可野心没有,善心是有的。医院把数据摆出来的时候,那些数字就替他说话了。
手术做了几台了?他没算过,但一百台,总是有了。妻子的肚皮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信号。他瞧一眼那肚子,劝自己:“她健康就行了。比啥也强。”
他不怪那老头,仍然信着那句话:做好事,多积点德,总没坏处。
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等再过几天单位的春节联欢会开完,就等于快放假了。回想起这一年,日子怎么过的这么快呀!发生的事都好像是已经过了很久远的,跟那歌里唱的一样,“有时起,有时落。”
他生活在内陆,不知道那些船夫、海员在江面在海上到底是如何迎接风浪的,也不知道站在船上握桨、摇橹的那种实感,但是在人生的这条船上,他觉得,他是这样的,如果风浪来了,就咬着牙顶上去,认它来拍,认它冲刷。只要咬牙挺过去,总会迎来风平浪静的时候。
等浪过去了,还是一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