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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油麻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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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讲?”她身子微微前倾。

“两头凶。往上走,走不上去;往下退,也退不干净。他站在中间,脚底下是空的。”老头忽然从桌下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抽了一口,“不过凶里还夹着一点吉。这个人不会倒到最底下,有人会按住他,不让摔。但也只是按住,不是扶。按住之后,他得挪个地方,那地方不是他自己挑的。”

夏明婵的手按在膝上:“有没有办法破?”

“破不了。”老头说得很干脆,“不是没有破法,是这个人破不了。他后头有山也有树。山是老的,树是高的,现在都还稳。可山有塌的一天,树也有挪的一天。山一塌,树一挪,他脚下就空了。可他自己不觉得,你跟他讲,他不信,他不会动的。”

夏明婵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那我要是能想办法把他带走呢?能不能避祸?”

老头看了她一眼,摸一张黄纸出来,推到她面前:“你俩的生辰,报一下。”

夏明婵写了两行字推过去。老头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画了些什么圆和圈,然后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抬起头笑了笑。

“跟我想的一样,能走当然能破,但你带不走他。”

夏明婵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包带上绕了几圈。

“你俩命里有搭手,没有搭伙。他的夫妻宫是满的,那个家里该有的都有了。你自己带着个孩子过,日子也立得住。你俩的线不往一处走。”老头把眼镜推到一边,“你想拉他,可你没那根绳子。有绳子的那个人,才能拉他。”

夏明婵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有他的孩子。”

老头正在拢铜钱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斟酌的时间。搁完了,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除了“算卦”之外的东西——很淡的惋惜,或者说,见得多了一件反复发生的事。

“我知道。”他说。

夏明婵紧盯着他的嘴唇。

“有这个孩子,是你的缘,是他的劫。孩子本身是好的,命不错,可这个孩子,在他的命盘上,不在正位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话怎么说才不那么伤人,“你这个孩子,是从旁边长出来的枝,枝上有花,可根不在这棵树上。你想用这个孩子把他拽过来——拽不动的。孩子是你的,不是他那条路上的。”

夏明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好。”

老头看了她一眼,“还有没有了?”

夏明婵轻呼了口气,调整了情绪,把头微微一抬。“想再问问我的孩子。看看八字。”

“报上来。”

她又在黄纸上写了一行,推给老头。

过了一会儿。

“这孩子命里本身不差。”他开了口,“该有的都有。但有一样缺得厉害。”

“缺什么?”

“缺靠山。”老头说,“他八字里,父亲那一方的根是断的。祖荫、父荫,他没有。不是他这人不好,是他命里少这一截。往后长大了,遇事没人托底,看着样样都行,摔的时候没人拉一把。”

夏明婵的声音低了些:“有没有什么补法?”

老头看着她,说:“命里缺的,补不上。但可以借。他父亲那头的人,他认不了,那就从更上面找。他爷爷那一辈,算他的祖根。将来他父亲那边的老人走了,你让他回来。回来祭一祭,磕个头,把礼数走足了,算是把那截断了的根接上一接。接了,比不接强。”

夏明婵眉头紧蹙之际,又听见这老头说。

“这孩子,好好养。养好了,是你的福。别拿他当绳子使。”

夏明婵坐在那儿,呆了一会儿。等消化完了这些信息,她慢慢站起来,把包挎好。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绒布边上。

老头看了一眼:“多了。”

“不多。”她说,“您收着。”

老头把信封拢进抽屉,没再推。

夏明婵起身弯腰钻过铁闸,正要出门,身后传来老头最后一句,像在跟一个已经走远的人随口说的:“你那个朋友,官不小,但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当官的命。做不了生意,也做不了别的。你能挪,他挪不动。你挪好了,将来给他留条路。你别把自己也陷进去就行了。”

夏明婵没回头。闪身走进庙街傍晚的人流里。她脑子里转着老头的话,也转着很多年前族里那个老先生说过的话。老先生曾经交待给她,让她不要跟他走的太“近”,她没有听,她觉得自己能把握的住——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今天才知道,例外这两个字,从来不在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