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危机初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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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五日,农历六月廿九,立秋前三天。松花江永吉屯下游十里处的“鬼见愁”江段,江水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撞在江心一块巨大的卧牛石上,激起一人高的浪花,发出轰隆隆的咆哮声。这里水急滩险,平日里船只绕行,但今天,张永江却带着阿雅和刘小军,驾着一条小舢板,硬是闯进了这片危险水域。

舢板在浪涛中剧烈颠簸,像片随时可能被吞没的树叶。张永江站在船头,手里紧握着一根长竹竿,眼睛死死盯着江面。他的脸色铁青,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张大爷,咱们非得来这儿吗?”刘小军紧紧抓住船舷,脸色发白,“这水太凶了。”

“得来。”张永江的声音像江底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鬼见愁’是松花江的水文哨,这儿的水情能反映整条江的状况。往常这时候,江水该清了,可你们看——”

他用竹竿指向江面。浑浊的江水泛着诡异的黄褐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在晨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更奇怪的是,江水的味道不对——本该是清新的水腥味里,混进了一股刺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像化学品,又像什么东西腐败了。

阿雅蹲在船边,用玻璃瓶取了水样。水样在瓶中摇晃,浑浊得看不见瓶底。她拧紧瓶盖,在标签上写下:“1994.8.5,鬼见愁江段,水样浑浊,有异味,水面有油膜。”

“这不对劲。”张永江接过水样瓶,对着阳光看,“我在这江上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样的水。松花江的水,夏天是清亮的,像烧酒。可现在……”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闭嘴,眼睛瞪大看向江心卧牛石的方向。只见那片激流中,几条死鱼翻着白肚皮,被浪涛抛起又落下。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小片,至少有十几条。

“捞上来!”张永江急道。

刘小军用抄网把死鱼捞上船。都是常见鱼种:两条鲤鱼,三条鲫鱼,一条草鱼,还有几条小白鱼。最大的有五六斤,最小的也有巴掌大。鱼身完整,但鱼鳃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鱼眼浑浊无光。

张永江抓起一条鲤鱼,掰开鱼鳃,凑近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鳃里有股怪味,和江水的味道一样。鱼眼浑浊,说明死前挣扎过。”

他又检查鱼腹,用随身的小刀剖开。鱼内脏已经发黑,肝脏肿大,肠道溃烂。

“中毒了。”老人声音发颤,“这鱼是中毒死的。”

阿雅迅速记录:“发现死鱼群,共十三条,鱼鳃暗红,眼睛浑浊,内脏病变,疑为中毒死亡。”

张永江让刘小军把死鱼装进麻袋,准备带回去进一步检查。这时,阿雅指着上游方向:“张大爷,你看那边——”

约百米外的江岸边,一片柳树林子的树叶子枯黄了。不是秋天那种自然的黄,是病态的、焦枯的黄。有几棵柳树甚至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树干在绿林中格外刺眼。

“靠岸!”张永江下令。

舢板艰难地靠向岸边。三人下船,走进那片柳树林。越往里走,情况越糟。不只柳树,连地面的野草都枯黄了。泥土的颜色也不对劲,正常的江岸土是黑褐色的,这里的土却泛着灰白,像被什么东西漂过。

张永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发粘,有股刺鼻的气味。

“这土被污染了。”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水污染了,土污染了,鱼死了,树枯了。松花江……出大事了。”

阿雅用相机拍下枯死的柳树和变色的土壤。这是合作社新买的相机,用来记录生态监测情况,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使用,拍下的却是这样的景象。

“张大爷,污染源会在哪儿?”刘小军问。

张永江望向江的上游。松花江从长白山发源,流经吉林、黑龙江两省十几个县市,最后汇入黑龙江。永吉屯在吉林省境内,属于中游。

“上游,”老人喃喃道,“只能是上游。咱们这儿是源头,咱们的人守规矩,不乱来。问题肯定出在上游,有人往江里排脏东西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艘机动船从上游驶来,船上装着满满的货物,吃水很深。船身没有标识,船尾拖着一条黑乎乎的油污带。

张永江眯起眼睛看:“这不是渔船,是货船。看那吃水,装的不是好东西。”

船从他们面前驶过,船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朝他们看了一眼,眼神警惕。船过后,江面上的油污更浓了,那股怪味也更刺鼻了。

“记下船号!”张永江喊。

但船号被人为涂抹了,看不清。阿雅只来得及拍下船的侧影。

调查不能再继续了。三人带着水样、土样、死鱼,驾船返回永吉屯。一路上,张永江一句话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江水,眼神里有愤怒,有痛心,更有深深的忧虑。

回到屯里,张永江立即召集老渔民开会。他把死鱼摆在桌上,把水样土样摆在一旁。

“都看看吧,”老人的声音沉重,“松花江,咱们祖祖辈辈的命根子,出事了。”

老渔民们围上来,看到死鱼,闻到怪味,都变了脸色。

“这是中毒啊!”七十岁的老李头掰开一条鱼的鳃,“我年轻时候见过,六几年化工厂排污,鱼就这样死。”

“江水也浑了,”另一个老渔民指着水样瓶,“我早上打水,就觉着不对劲。往常江边打水,澄一澄就清,今天澄了半天还是浑的。”

张永江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拉肚子?有没有牲口生病?”

这一问,大家才想起来。王老三说:“我孙子这两天拉肚子,我以为是吃坏东西了。”赵老四说:“我家那头老黄牛,这两天不爱吃草,蔫蔫的。”

情况严重了。水污染不仅害了鱼,开始影响人了。

张永江当机立断:“第一,从今天起,全屯人不准喝江水,都去屯东头的老井打水。第二,牲口也不准饮江水。第三,组织人沿江巡查,找污染源。第四,马上向县里报告。”

他让阿雅立即给草北屯发电报(永吉屯还没通电话),向曹大林汇报情况。电报很简单:“松花江污染,鱼死树枯,疑上游排污,速派人支援。”

电报发完,张永江带着阿雅、刘小军和几个年轻渔民,沿江往上游巡查。他们划着两条船,一条船走江心,一条船沿江岸。

走了约五里,在永吉屯上游的“三道弯”江段,他们发现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江边的一个小河汊里,堆满了死鱼!不是十几条,是成百上千条!各种鱼都有,鲤鱼、鲫鱼、草鱼、鲶鱼,甚至还有几条珍稀的哲罗鱼。鱼尸层层叠叠,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更可怕的是,河汊口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黑色泡沫,像沥青一样。泡沫下,江水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

“就是这儿!”张永江声音发抖,“污染源就在这儿附近!”

他们上岸查看。河汊上游不远,有个废弃的砖窑,烟囱已经倒塌,但窑坑还在。窑坑里积满了黑红色的废水,正顺着一条小沟,汩汩地流进河汊,再流入松花江。

张永江走到窑坑边,刺鼻的气味熏得人头晕。他捡起一根树枝,搅了搅废水。废水粘稠,冒着气泡,树枝拿出来时,沾满了黑色粘稠物。

“这是……这是啥玩意儿?”一个年轻渔民捂着鼻子问。

“化工厂的废料。”张永江咬牙道,“我年轻时在吉林化工厂干过临时工,见过这种废水。里面有苯、酚、氰化物,都是剧毒。”

阿雅取废水样,但发现玻璃瓶一接触废水,瓶壁就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褐色。她只好用塑料袋装了些废水,密封好。

“看这儿!”刘小军在窑坑边的草丛里,发现了几十个铁桶。铁桶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迹:“吉林××化工厂”“危险品”“严禁倾倒”。

“有人把化工厂的废料拉到这里,倒进窑坑,让废水自己流进江里。”张永江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谋杀!谋杀松花江!谋杀沿江几十万老百姓!”

他们在现场做了标记,拍了照片,取了更多证据。然后立即返回永吉屯,再次发电报给草北屯,同时给县环保局、县政府发电报。

下午三点,曹大林的回电到了:“已派刘二愣子带十人赶赴永吉屯,携带检测设备。已向省林业厅报告。坚持住。”

傍晚时分,县环保局的两个工作人员来了。一个姓陈,一个姓王,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

张永江带他们去看现场。看到堆积如山的死鱼,看到黑红色的废水,两个年轻人也震惊了。

“这……这是重大污染事件!”陈同志声音发颤,“得立即上报省里!”

王同志取了些水样和废水样,说要带回县里检测。但他们带来的设备很简单,只有PH试纸和几个试剂瓶。

“我们县环保局刚成立两年,设备不全,人手不够。”陈同志无奈地说,“这种大污染,我们处理不了。”

张永江问:“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先取样,回去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王同志说,“但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张永江急了,“一个星期,这废水得流进多少?得死多少鱼?下游的人喝了这水,得病多少人?”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当晚,永吉屯召开紧急村民大会。张永江把情况向全屯人做了通报。

“乡亲们,松花江出大事了。”老人站在台上,声音嘶哑,“上游有人偷倒化工厂的废料,江水被污染了,鱼死了,树枯了。这水不能喝了,牲口也不能饮了。”

他举起装废水的塑料袋:“这东西,有毒,剧毒!流进江里,江就成了毒江!咱们靠江吃江的人,就成了等死的人!”

台下群情激愤。有人骂娘,有人喊要去找倒废料的人拼命,有人担忧地问以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