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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风雨基本停了。海面上还有涌浪,但已经没了那股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戾气。天色是灰的,云层还压得很低,但不再翻滚。新场区一片狼藉——断掉的木桩半截泡在水里,被浪冲散的网片挂在浮筒上,海面上到处漂着碎海藻、断绳索和几只翻了个的浮筒。统货苗跑了不少,有几排网箱底部被浪掏出了洞,苗就是从那里被卷出去的。种苗区保住了——循环水箱运转正常,三条种苗安然无恙。秀英蹲在水箱旁边检查水温数据,秀兰背着已经醒了的潮生,正在工具间里清理被水浸湿的纸箱。
王大海站在新场区边上,把军大衣裹紧了些,开始分配灾后工作。腿上的淤青是昨天在浮筒架上磕的,现在已经开始发紫,但他没顾上看一眼。建军负责统计损失:三根主桩折断,五根护桩需要重新加固,两排网箱彻底报废,统货苗跑了好几十条。阿旺带人清理网箱区——把断掉的木桩从水里拖上来,把撕裂的网片拆掉,把还能用的浮筒捞回来。张老四负责盘点仓库物资——铁丝用掉了一大半,碎石袋所剩无几,防水油布被撕了好几道口子需要补。秀兰和秀英带着几个帮工在灶房里烧水做饭,把仓库里存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经过一整夜的抢险,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但没有人停下来。
中午,老陈从临县赶回来。他的永久自行车在泥泞的村道上骑不动,他把车扔在码头边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新场子。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蹲下来帮阿旺拖断桩。断桩泡在水里沉得很,两个人一起拽才拽得动。傍晚收工后,方老板从临县码头上打来电话,说临县那边也受了台风影响,但码头设施基本完好,装车口明天就能恢复,铁路排期照常,逢五逢十可以继续发车。老张从省城捎来口信,说花园酒店的方经理主动打来电话,说知道琼崖村这边遭了台风,他们酒店可以先把货款预付一部分,帮万渔场周转。金江饭店的老徐也托人带话,说精品海参的订单不取消,等货稳定了再送。
晚上,所有人都散了之后,王大海一个人站在新场区边上,看着这片被台风蹂躏过的海。海面上还有碎浪,但已经没了那股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戾气。空气里还有残留的雨腥味,混合着断裂木桩的木屑味和被浪冲上来的海藻腐烂味。断掉的木桩、撕裂的网片、漂散的碎海藻都在提醒他,这次损失不小。统货苗跑了好几十条,网箱和木桩要重新修,铁丝、碎石袋和防水油布要重新采购,重建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种苗保住了,三条万渔一号的种苗还在水箱里安然无恙地爬着,银灰色纹理在水下微微闪光。只要种苗还在,万渔一号的谱系就不会断。
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把潮生兜在背上,给他披了件军大衣,又递了杯热茶。茶杯是搪瓷的,杯口磕掉了一小片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茶是绿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他接过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看着远处海面上浮筒重新亮起的微光。园酒店方经理主动提出预付货款,老张的运输车队已开始把第一批恢复后的统货装箱发往临县,铁路排期也重新确认了。他忽然觉得这场台风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里,水花溅得老高,但池底的东西纹丝不动。场子还是这场子,人还是这些人。台风可以打断木桩、撕裂网片、卷走统货苗,但它带不走这片海,也带不走守着这片海的人。他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往屋里走去。明天天一亮,重建就要开始。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海面上还有涌浪,但已经没了那股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戾气。天色是灰白的,云层还压得很低,但不再翻滚,偶尔有一束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狼藉的海面上,亮得晃眼。王大海站在新场区礁石上,军大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晃,腿上的淤青是前天在浮筒架上磕的,现在已经开始发紫,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小腿,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痛。他手里拿着建军统计的损失清单,清单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折断主桩三根,护桩五根需要重新加固,两排网箱彻底报废,统货苗跑了好几十条。铁丝、碎石袋、防水油布全部告急,仓库里的备料撑不过下一次台风。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兜里,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从指缝间流过去。网箱底部被浪掏出了几个洞,统货苗就是从那些洞里被卷出去的。几条幸存的苗在破网片旁边慢慢爬着,触手伸展开,还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破了。王大海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了些。这片海他们一寸一寸从水里摸出来,从台风嘴里抢回来,从灰衣人的手里守回来。三年前那场台风把老场子撕了个大口子,他们蹲在岸边捞被浪冲散的苗,手指冻得发白,心里想的只是别死光。那时候只剩一千五百条苗,是万渔场全部的家当。现在的损失比那时候轻得多——种苗保住了,循环水箱运转正常,三条万渔一号的种苗还在水底安静地爬着,银灰色纹理在晨光下微微闪光。只要种苗还在,万渔一号的谱系就不会断。
“统货苗的损失清点完了。”建军从网箱区那边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穿着胶鞋,手里拿着巡查笔记。他蹲下来把笔记摊在礁石上,用铅笔指着上面几行数字,“跑了好几十条,大部分是东边那几排网箱的。网片从底部被浪掏穿了,苗就是从那里被卷出去的。这批统货本来下个月要出货,现在缺口不小。老张那边的酒店直销订单已经排到月底了,统货跟不上,精品就得补上去填统货的缺口,精品利润高但量少,整体算下来损失比看上去的还大。另外木桩和网片要重新采购,铁丝不够用了,碎石袋也快见底。仓库里的备料撑不过下一次台风。这次能扛过去,是靠台风前加固得及时——但如果再来一次同等强度的台风,这些临时补的网片撑不了太久。”
“木桩去镇上方老板那边订,他知道我们的规格,不用重新画图。碎石袋让阿旺带两个人去礁石区现敲,那边的碎石质量比买的还好,敲碎了直接装袋,省一趟运费。铁丝我去找黄老板,他上次欠我们的货还没发完,应该能优先调一批过来。网片从临县调,方老板那边码头明天就能恢复,让他帮忙协调铁路排期。”王大海站起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被阿旺拖上岸的断桩,“统货缺口用精品填一部分,剩下的跟老张说,让他跟酒店协商分批发货,不要一次性把订单全压上去。方经理那边能理解,老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现在最关键的是先把网箱修好,统货苗虽然跑了好几十条,但剩下的苗不能再出问题。”
阿旺正带着几个帮工在网箱区清理残局。断裂的木桩半截泡在水里,被浪冲得东倒西歪,他蹲在浮筒架上,把断桩上的绳索一根一根解开,手指泡在凉水里冻得发白。解下来的绳索还能用的放在左边,泡烂了不能再用的扔在右边,分得清清楚楚。帮工们把撕裂的网片从浮筒上拆下来,拧成捆拖上岸。网片被浪扯得变了形,网眼被撑大了好几倍,已经不能再用了。礁石区的碎石敲击声从上午一直响到下午,几个帮工轮换着抡锤子,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没有人停下来。新扩的网箱区底下全是年前亲手铺的底沙,现在底沙还在,木桩根基没伤,只要把框架重新立起来就还能用。
“这批网片不能再按原来的规格铺了。东边那几排网箱的底部被浪掏穿,不是浪太大,是网片的底部固定方式有问题——原来的网片只绑了四角,中间悬空,浪从底下涌上来的时候网片被顶起来,底部就脱开了。新网片要在底部多加两道横索,每道横索两端绑在护桩上,网片底部穿在横索上,浪涌上来的时候网片不会被顶开。另外护桩的桩基要加深半米——去年打桩的时候是按常规标准做的,现在看来不够。东边那几根护桩这次没倒,是因为提前用碎石袋加固了,但碎石袋是临时措施,不能当永久方案。”建军蹲在网箱区边上,用铅笔在巡查笔记上画了好几张修复示意图,每一张都标得密密麻麻。他在采石场帮工时见过矿道支护的图纸,知道怎么用横索分散底部涌浪的冲击力。王大海接过示意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这个改进交给张老四去采购对应的材料。
秀兰和秀英在灶房里熬了一大锅姜汤。红糖是老陈从镇上带回来的,老姜是秀兰自己种在院子角落的,平时舍不得用,这次全切了。姜汤熬得浓浓的,锅盖一掀,蒸汽往上冲,带着甜辣的姜味弥漫了整个院子。几个帮工蹲在灶房门口端着搪瓷碗喝姜汤,热气从碗沿升起来,烫得他们眯着眼,但谁也没放下碗。秀英又去仓库把被水浸湿的纸箱搬到院子里晾,纸箱里装的是螺钿内衬用的绒布,被雨水泡得起了皱,得一张一张摊开晾干。她蹲在院子里把绒布摊在石板上,用手指把皱褶一点一点抚平,抚平一张又去拿下一张,手背被冷风吹得发红。
中午,老陈骑着那辆破永久从镇上赶回来。车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黄老板优先调拨的铁丝和从临县调来的第一批网片。他把麻袋卸在仓库门口,掏出进货单让张老四核对。张老四蹲在麻袋旁边,把铁丝和网片一样一样拿出来对照进货单上的规格——铁丝是十号镀锌铁丝,网片的网眼尺寸跟建军标注的一致,每张网片的四边都预留了穿横索的孔位。他在进货单上逐项打勾,又把新到的物资按类别码进仓库货架上,铁丝归铁丝,网片归网片,碎石袋归碎石袋。上次台风他蹲在这里发物资,帮工们慌慌张张地领料,这次他提前把分配表贴在仓库门上,每人按表领料,领完签字。新来的帮工小陈第一次参与灾后重建,领料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把铁丝和网片的规格记混了。张老四从货架上重新拿了正确规格的网片递给他,说第一次记不住正常,下次就记住了。
傍晚,方老板从临县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临县码头已经恢复运营,装车口今天一早重新开放,铁路排期照常,逢五逢十可以继续发车。老张也捎来口信,说花园酒店的方经理主动打来电话,说知道琼崖村这边遭了台风,他们酒店可以先把下一批精品海参的货款预付一部分,帮万渔场周转。方经理在电话里跟老张说,上次台风他们也遭过,知道养殖户的难处,万渔场的品相一直稳,他们信得过。金江饭店的老徐也托人带话,说精品海参的订单不取消,等货稳定了再送,什么时候送什么时候收。老张在便条上把这些消息一一写清楚,又加了一句:省城线只走精品,临县线走统货,两条线分流,码头挤压不攻自破,台风也压不垮。
晚上,所有人都散了之后,王大海一个人站在新场区礁石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海面被染成铜色。断裂的木桩已经被拖上岸码在仓库旁边,撕裂的网片拧成捆堆在墙角等着回收。新网片已经铺上了好几排,底部穿了两道横索,网片在潮水里轻轻起伏,比以前更稳。东四箱隔离篮里那三条种苗还在水底安静地爬着,银灰色纹理在暮色中微微闪光。几个帮工在礁石区敲碎石,铁锤砸在礁石上,一声一声稳稳地传过来。他从礁石上跳下来,往家的方向走去。院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秀兰还在刻螺钿。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刻刀在螺壳上走线的声音——细细的,稳稳的,一下一下,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