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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没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你那简历我看了，说你之前做过互联网，还赚过大钱？后来呢？
我没想到他一上来就问这个。我顿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赚的钱，全亏了。现在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债。
我说完，心里反倒踏实了。反正要说就说个明白，藏着也没意思。
那胖子老板听完，非但没皱眉，反而笑了。他摆摆手，说：嗨，这有啥。我也欠着债呢，欠的还不少。你别看我这公司开着，我也是一身账，天天愁得睡不着。
我愣住了。一个开公司的老板，跟我这个穷光蛋说，他也欠着债？
胖子老板点了根烟，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谁还没个走背运的时候。我看你简历，是个能干事的人。你欠债，我不怕；我就怕你不肯干。你肯干，咱们就处一处，行不？
我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扎着辫子、一脸坦然的胖子老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在这座城里，我被人嫌了一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欠债不怕，就怕你不肯干。
我点了点头，说：我肯干。
就这样，我在滇南有福鲜花公司，算是上了班。
奇怪的是，从进公司那天起，我们俩谁都没提工资的事。他没说给我多少，我也没问。我心里想着，先把活干起来，别谈钱，谈钱伤感情。等我把活干好了，值多少钱，老板自然心里有数。
我主动跟他说：老板，工资的事，先不提。我先干着，你看着办——等我干得值多少钱了，你再给我开多少。行不？
胖子老板听完，乐了，说：行！就冲你这股劲儿，我这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就这么着，我成了有福鲜花公司的人。
干了没几天，我心里又打起了小算盘。
我在杨二聪那儿住着，一天到晚看他脸色，心里不痛快。再说，天天从杨二聪那儿往花市跑，一来一回，光车费就得不少。我琢磨着，要不，我把住的地方，搬到公司仓库里去？
仓库里堆着花，还堆着些纸箱、杂物，乱是乱了点，可好歹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儿。我寻思着，跟老板说一声，让他腾个角落给我，铺块板子，就能睡。
我跟胖子老板一提，他倒是爽快，说：仓库里乱，你要是不嫌弃，就去住吧。正好晚上还能帮着看看货，省得被人偷。
我谢过他，当天就把东西搬了过去。
仓库里确实简陋。几张堆货的铁架，中间腾出一小块空地，我找了块旧木板，往地上一铺，再把那床薄被一盖，就算是床了。晚上，货架上的花味、纸箱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睡不着；白天，外面车声人声，吵得人没法睡个囫囵觉。
可我心里，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我终于，又有了一个住处。
虽然它只是个仓库，虽然它简陋得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可它是靠我自己挣来的、住下来的地方。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缩在谁的屋檐底下。
我躺在仓库那块木板上，听着外面运花车的动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
我欠着一百多万的债，还压在我头上。可我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落脚、能干活的地方。只要肯干，总会有翻身的一天。
我闭上眼睛，把那股花味、霉味一起吸进肺里。
活下去，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