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靖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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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着,手搭在琴面上,等着。

元嘉四年冬天,陶渊明走了。

消息是从园田居那边传过来的。

先传到南村,从南村传到城里,

从城里传到张卫国住的那条巷子。

那天他正蹲在巷口修一只旧板凳,

板凳的一条腿松了,他拿凿子剔了剔榫头,准备换一根新楔子进去。

旁边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老头在晒太阳,一个说陶潜走了,另一个嗯了一声。

前面那个又说听说是前两天的夜里,睡着走的,没受什么罪。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靖节先生,前面那个跟着念了一遍靖节先生。

张卫国手里的凿子没有停。

他把旧榫头剔干净了,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干透了的槐木料,

比了比尺寸,拿锯子截了一段下来。

他削榫头的时候巷子里有人走过来跟那两个老头搭话,

问了几句关于陶渊明后事的事,谁在操办、葬在哪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那些话从他身后飘过去,他没有接,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他把新榫头嵌进板凳腿的卯眼里,拿锤子敲了三下,稳了。

他站起来试了,

板凳四条腿平了,人坐上去不晃了。

他把板凳递给旁边等着的人,收了几文钱揣进袖子里。

他蹲在巷口把工具箱收拾好,拎起来往住处走了。

那几文铜钱在袖子里硌着小臂,走一步响一下,细碎的、闷闷的。

他走得很慢,腰弯着,枣木棍子点在青砖路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天还亮着,

日头挂在西边的屋顶上方,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得发白。

他进了屋,把工具箱搁在案上。

他掀开盖子,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搁在旁边,

然后伸手到工具箱最底层,把那卷纸摸了出来。

麻绳扎着,纸页压得扁扁的。

他拆开麻绳,把纸展开。

槐树叶子还在。

纸页比上一次看的时候又黄了一些,

边角起了一层细毛,像被时间啃过之后留下的齿痕。

炭笔画的叶子线条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迹,像河床干透之后剩在泥土上的那道最细的水纹。

他翻到纸页的背面,

那道桥的轮廓还在,弧线从纸的左下角开始,慢慢地往上走,走过中间一段平路之后拐了一个弯,朝着右上方延伸出去,到纸的边缘停住了。

桥的这一头连着那一头,横在纸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桥,然后翻回正面,

又看了一眼那片快看不见的槐树叶子。

他把纸页重新卷好,拿麻绳扎上,放回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他合上盖子,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进去,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

他收完了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那个放了很多年的位置上。

他走到门槛上坐下来。

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

把院子里的地面从灰白染成浅灰,又从浅灰染成深灰。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把他脚前地面上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两个跟头又落下了。

他在想,他走了。

他退了一辈子。

从江州祭酒退到柴桑,从柴桑退到南村,

从南村退到酒里,从酒里退到诗里。

他退到没有地方可退了,就写诗。

诗是他最后站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不退了。

他在诗里站着,写他的田、他的酒、他的无弦琴、他的五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