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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着,手搭在琴面上,等着。
元嘉四年冬天,陶渊明走了。
消息是从园田居那边传过来的。
先传到南村,从南村传到城里,
从城里传到张卫国住的那条巷子。
那天他正蹲在巷口修一只旧板凳,
板凳的一条腿松了,他拿凿子剔了剔榫头,准备换一根新楔子进去。
旁边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老头在晒太阳,一个说陶潜走了,另一个嗯了一声。
前面那个又说听说是前两天的夜里,睡着走的,没受什么罪。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靖节先生,前面那个跟着念了一遍靖节先生。
张卫国手里的凿子没有停。
他把旧榫头剔干净了,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干透了的槐木料,
比了比尺寸,拿锯子截了一段下来。
他削榫头的时候巷子里有人走过来跟那两个老头搭话,
问了几句关于陶渊明后事的事,谁在操办、葬在哪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那些话从他身后飘过去,他没有接,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他把新榫头嵌进板凳腿的卯眼里,拿锤子敲了三下,稳了。
他站起来试了,
板凳四条腿平了,人坐上去不晃了。
他把板凳递给旁边等着的人,收了几文钱揣进袖子里。
他蹲在巷口把工具箱收拾好,拎起来往住处走了。
那几文铜钱在袖子里硌着小臂,走一步响一下,细碎的、闷闷的。
他走得很慢,腰弯着,枣木棍子点在青砖路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天还亮着,
日头挂在西边的屋顶上方,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得发白。
他进了屋,把工具箱搁在案上。
他掀开盖子,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搁在旁边,
然后伸手到工具箱最底层,把那卷纸摸了出来。
麻绳扎着,纸页压得扁扁的。
他拆开麻绳,把纸展开。
槐树叶子还在。
纸页比上一次看的时候又黄了一些,
边角起了一层细毛,像被时间啃过之后留下的齿痕。
炭笔画的叶子线条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迹,像河床干透之后剩在泥土上的那道最细的水纹。
他翻到纸页的背面,
那道桥的轮廓还在,弧线从纸的左下角开始,慢慢地往上走,走过中间一段平路之后拐了一个弯,朝着右上方延伸出去,到纸的边缘停住了。
桥的这一头连着那一头,横在纸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桥,然后翻回正面,
又看了一眼那片快看不见的槐树叶子。
他把纸页重新卷好,拿麻绳扎上,放回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他合上盖子,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进去,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
他收完了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那个放了很多年的位置上。
他走到门槛上坐下来。
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
把院子里的地面从灰白染成浅灰,又从浅灰染成深灰。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把他脚前地面上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两个跟头又落下了。
他在想,他走了。
他退了一辈子。
从江州祭酒退到柴桑,从柴桑退到南村,
从南村退到酒里,从酒里退到诗里。
他退到没有地方可退了,就写诗。
诗是他最后站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不退了。
他在诗里站着,写他的田、他的酒、他的无弦琴、他的五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