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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什么也没穿。
只在腰间围一条布裙,裙不过膝,肩上有的斜搭一张软皮,遮是遮不住什么的。手腕上套着藤环,环上串着小小的铜铃,走一步,叮一声。胸脯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敞在晨光里,该喂奶的垂着,该挺的挺着,被山风吹得泛出一层小麦色。
“看什么看!”
一个老汉压着嗓子吼自家孙子,一巴掌把那半大孩子的脑袋摁下去,孩子挣扎着,从爷爷胳膊底下钻出半个头,还要看。
“哎哟我的老天爷。”
林老四旁边的后生整张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看一眼,飞快挪开,挪开了,又忍不住看一眼。
“四叔,四叔你看那个……那个……”
“看什么看!”林老四低声呵斥。
呵斥完了,自己的眼角也跟着瞟了一下。
女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快在田埂上传开了。
“造孽啊!”
“老天爷,这成什么体统,成什么体统啊!”
“也不怕羞……”
一个渔家婆子撇撇嘴,“我听跑船的说,这些社人打祖上就这样,不兴穿衣。”
“呸!真不要脸……”
骂归骂,等队伍走远了,还是有几个媳妇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咕了半天,叽叽喳喳,说的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山道上,加弄土目走到溪谷口,停下了脚步。
前头,晨雾散开的地方,一排排水泥房立在滩地上,白花花的新秧田里水光潋滟,坊市的席棚沿路铺开,肉锅的香气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老人回头,对身后三个土目说了一句族语。
三个汉子齐齐站定,望着眼前这片以前还是荒滩的地方,眼里都露出惊色。
……
山客们没有进坊市。
他们在溪谷口外的滩地上,自己扎了营。
两百多个青壮自动分成了几拨,一拨砍竹,一拨削桩,一拨铺草。竹刀翻飞,碗口粗的青竹咔咔放倒,削尖了,夯进滩泥里,一排接一排。
半个时辰。
四百多口子的营地,周围用尖竹扎出了一圈篱笆,中间分成几个区域,芭茅一捆一捆铺开,就是床。女人和孩子在里面,汉子们在外面,一圈一圈,跟洋葱似的裹了几层。
篝火一堆一堆点起来。
隔着半里地,跟坊市遥遥相对。
晌午,加弄土目领着三个汉子,大步进了坊市,直奔铁器棚。
三个土目,三副做派。
北边猎道口的大社乡邻、社名叫“麻豆”的土目叫拉贺,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走路带风。
他进了棚也不看货,先绕着棚柱走了一圈,抬手拍了拍承重的木柱,又跺了跺脚下的地,这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嚼槟榔染得发黑的牙。
老鲎在旁边小声给罗千帆递话:
“这位是猎道口的地头蛇,麻豆社的勇士出了名的能打,他这是在看咱们的棚子结不结实,扛不扛得住风。”
“看棚子干什么?”罗千帆一愣。
“看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打算长住。”老鲎压低声音,“山里人认死理,棚子搭得牢,买卖才做得长。”
山后社的土目叫瓦利斯,脸上一道深纹从额角直劈到下巴,进了棚一句话不说,就挨个摸铁器。
他摸刀的手法很怪,不掂分量,不试锋口,只用拇指指腹,顺着刀背一寸一寸地捻过去,捻完了翻过来,再顺着刀身捻回来。
还有个溪头社的土目叫达海,缩着脖子,目光一直在铁锅和锄头上打转。
他不像前两位要么看棚子要么验刀,他就蹲在锅摊前头,伸手敲敲锅底,凑近了闻一闻,又扭头去看旁边码着的锄头,来回地看,来回地比较。
老鲎对此见怪不怪:“溪头社地薄,穷,买什么都要算好几遍。”
日常的买卖,前头已经议过价,过得还算顺利。
盐、铁器、布匹,一张皮一张皮地验,一件货一件货地核。书办报一个价,老鲎翻一句族语,加弄和另外三个土目点点头。
几趟下来,连最难缠的秤头问题都顺顺当当地过了,那还是拉贺先起的头,指着秤杆叽里咕噜问了一长串,意思是黑鲨的秤,向来是两头做手脚的。
南宫珏朝书办抬了抬下巴。
书办当场把官秤搬到案上,又从棚柱后头拎出一杆备用的校验秤砣,一枚一枚,当着几个土目的面挂上去,秤星对得明明白白。
拉贺盯着看完,这才点了点头。
打那以后,再没人提秤的事。
眼看货要过完,账要结清,罗千帆心里那块石头刚落了地。
就在这时,加弄的手停了下来。
其实早有苗头。
方才核账的工夫,老人的目光就几次从货摊上飘开,往棚子外头瞟,瞟一眼,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瞟一眼。罗千帆只当他是惦记外头营地里那些驮货的族人,没往心里去。
直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