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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粮的章程是红袍祭司们定的,按人头算,一户交多少石青稞、几只羊,交不齐的,拿人抵。
谁家交不出粮,便从家里抓一个人充作夫役。
男人抓完抓女人,女人不够,半大的孩子也要拿去牵骆驼。
疏勒城外三十里,有个小村子,一夜之间被牵走了十四口人。有个六岁的娃娃攥着他阿娘的衣角不肯撒手,被祭司的护兵拎小鸡似的拎上骆驼背。
阿娘扑上去,被一脚踹在地里,一刀劈下去。
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孩子蹬掉的一只鞋。
护兵连头都没回。
祭司在名册上勾一笔,念了句经文,说这些人是替大黑天驮粮积德的。
积不积德,天知道。
可这些事,一件一件,顺着逃难人的嘴,正一里一里,往东边传。
往安西城,往那个啃着西瓜放话要劫道的秃驴耳朵里传。
……
……
东番岛。
第一批晚稻,终于插秧了。
鹿耳港外的新秧田里,绿意已经连成了一片。晨风一过,整片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新绿一排排、一行行,在水里轻轻晃。
浸种、催芽、试育秧,前后忙了二十多天。
这批从交趾漂洋过海来的占城稻种,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出芽率九成往上,秧苗壮得像一茬小葱,根须白生生的,掐一把能掐出水来。
说起这批稻种,来路其实不复杂。
去年陈默带着暗稽司三艘巨舰下了南洋,白藤口一场夜战,摸了交趾水师大营,转头又掏了升龙王城,把那位急着登基称帝的阮太傅,连人带党一锅端了。
之后的事,南洋各国如今都传遍了。
昭圣九公主阮天馨提着神武金印回城复位,头一道王令,就是兑现在灵犀寺许下的诺言——交趾永为华夏不征之属国,割白藤口三十里海岸开港,全境对铁林商会免税。
至于占城稻,头一批母种一万石,随铁林船队北运。
陈默这人是杀人不眨眼,可办差从不含糊。
装船那几日,他亲自盯着,让随行的老农和书办把稻种一仓一仓过筛,挑的全是穗大粒实的,舱底垫了一层又一层干沙和石灰防潮。连交趾人怎么浸种、怎么催芽、几月插秧、一亩下多少种,都逼着本地老农一条一条口述,记成了厚厚一本册子,拿油布裹了三层,塞进水密舱。
老鬼当时还嘀咕,说统领这是把人家祖坟里的传家宝都刨走了。
陈默啐了一口:“公爷要的是稻子,不是谷壳,糊弄谁也不能糊弄公爷。”
四月头上,船队从白藤口起锚。
一路走外海,避着风信,过琼州,转闽浙外洋,风帆吃得满满的,到了广州。
随后,大半粮种上岸,被铁林商队分转运往西北特别治区和黄河军垦区,另外留出了两船约两千石粮种,送到了鹿耳港。
稻种卸船那天,南宫珏亲自到码头点验。
过秤、入册、分仓,谷子囤进新起的粮仓里,离地三尺,底下铺着防潮的木板,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比金子还金贵地供着。
只是那时候,港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没拿它当回事。
谁也不知道占城稻种到底有什么不同。
押运的战兵看了也直挠头,说大老远漂洋过海,就运回来两船谷子?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新城的地基、窑厂的火,还有俘虏营里那一排排刻着杠的工分竹牌。
一船谷子,卸进仓里堆着,就等七月试种,看看这交趾来的洋稻,到底为什么被公爷看得那么重。
谁也没想到,船前脚刚走,台风后脚就到。
早稻毁了个干净,全岛断粮的节骨眼上,仓里那两千石稻种,转头就成了上百个村子抢着领的救命粮种。
港上的人提起这事,都说公爷这是早就把天算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