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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E独自蹲在过滤池旁边,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池水从浑浊慢慢变得分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和碎菌丝,中间是发黄的浊水,底下沉着一层细密的灰渣。她盯着那些碎菌丝在水面上打转,忽然想起孔雀王说的那句话:\"前三个都疯了,你运气好,趁没疯之前把它吐出来了。\"<\/p>
田中一郎在菩提树下得了真传,但真传落在欲望的种子里,长出来的还是魔子魔孙。他在东京湾发现了小E的行踪,跟日本军部大臣商量着对策。气氛有些紧张起来。<\/p>
但至少巧儿是安全的——有孔雀王看着,有金色菌丝地毯铺着,有吃不完的边角料。只要那老孔雀别再给她吃奇怪的东西。<\/p>
她站起来,朝着西北方向跑去。<\/p>
回地下空间的路她已经记熟了。从主空腔往左拐,穿过一段直径不到半米、管壁长满黏滑苔藓的支管,再爬过一道生锈的闸门,亮光就在前方。靛蓝色的门在水珠大小那一点光里重新打开了。<\/p>
小E闪身进去。第一眼看见巧儿正盘腿坐在金色菌丝地毯上,两只爪子在膝盖上摆成一个小小的圆圈,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慢、很深,脊背随着呼吸一拱一平,像一棵正在扎根的植物。孔雀王蹲在她旁边,尾巴半收着,神情专注得像在观看一件正在烧制的瓷器。<\/p>
\"她怎么了?\"小E压低声音。<\/p>
孔雀王用翅膀尖指了指巧儿的肚子。\"金丹稳定了。没往外排,也没乱跑,就待在她丹田的位置——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p>
\"什么?\"<\/p>
\"代表金丹认可她了。之前吐出来是因为她身体抗拒它,像吃坏了东西往外呕。但吐完之后她又收回来了——金丹在她爪心里待过,沾了她的体温和爪纹,再吞进去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这一回它是自愿进去的。\"孔雀王的语气郑重起来。\"你现在看她的瞳孔。\"<\/p>
小E凑过去。巧儿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吸。她额头上那道浅金色的叶脉纹路正在变深,从浅金变成琥珀色,再变成陈年蜜蜡的暖金色。纹路也在变宽,从一根细线长成了一根手指粗细的脉络,蜿蜒着从眉心往下延伸,没入鼻梁两侧。<\/p>
\"归藏易的第一卦在她体内成形了。\"孔雀王的尾羽展开一扇,金色光映在湛蓝色的翎眼上,像秋水映着满月。\"你刚进来时我跟你提过那个词——地仙。\"<\/p>
小E的耳朵竖了起来。<\/p>
\"地仙不是神仙。神仙在天上,地仙在地下。地仙是没飞升却已修成大道的有情——不追求长生,不追求位列仙班,追求的是'常清静'。清静不是什么都不想,是想了之后能放下。欲念生起来了知道它生了,也知道它会灭。看着自己的心像看一条河,水流过去就过去了,不抓、不留、不追。\"孔雀王尾羽收拢了一点。\"巧儿正在经历的就是地仙的入门。她在内观其心,心无其心。看自己的念头像看天上的云——云来云去,天空不动。\"<\/p>
小E蹲在巧儿面前,安静地看着。巧儿眉心那道光越来越亮,表情却越来越平静,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渐渐归于静止。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两只爪子搭在膝盖上,肉垫柔软地贴着地面,爪尖微微朝内弯着,形成一个闭合的圆。<\/p>
\"她能看见自己的心了。\"孔雀王低声说。\"身体里有无数念头在跑——害怕、好奇、饿、想出去、想家——但她没被拽走。就在那儿看着它们,看它们生,看它们灭。这就是遣其欲。欲念生了她看着生,灭了她看着灭。不跟着跑,心就静了。心静了神就清了,神清了六欲就不生了,六欲不生三毒就消灭了。\"<\/p>
巧儿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她缓缓睁眼,瞳孔里那片金色叶脉纹路稳定下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闪闪烁烁的浅金色,而是温润的、像打磨过的琥珀一样的暖金色。她看着小E,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之后水面合拢时的\"咚\"一声。<\/p>
\"阿姨。我能感觉到地底下所有的水流了。从这儿往下三千米,每一条暗河、每一根水管、每一滴渗进土壤的雨水,都在。我还感觉到——\"她闭眼停了一下,再睁眼时,瞳孔里那层金色微微波动了一下。\"第三层管网东边三公里处,妈妈正在被十三只毒苗鼠围住。\"<\/p>
小E的尾巴猛地绷直。但巧儿身上金丹的金光罩住了她,母女连心,那层光像一张薄而韧的网,把紧张感兜住了。<\/p>
\"她还没动手。\"巧儿说。\"十三只围着,领头的是一只背上有铁灰色条纹的老鼠,右后腿是瘸的,走路时拖着那条腿在地上划。妈妈蹲在他们中间——\"巧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透过一层薄纱看东西。\"她蹲的姿势和我一样,爪子搭膝盖上,闭着眼。她在学我。\"<\/p>
孔雀王的翅膀猛地张开。\"她学的是清静。归藏易第三颗金丹在你体内是'观'——看见所有水流和气脉。在殷兰体内是'化'——她可以模拟任何接触过的气息和形态。妈妈现在正在模拟你的神态和呼吸,把自己变成一尊没有威胁的东西。东京湾的毒老鼠围着她,但没动手,因为他们感觉不到敌意。\"<\/p>
巧儿转向孔雀王。\"她会成功吗?\"<\/p>
\"她已经在成功了。\"孔雀王收拢翅膀,尾羽全展,湛蓝翎眼映着巧儿瞳孔里的琥珀色光。\"她能感受到你们体内正在发生什么,她在模仿你们——呼吸、心跳、内观的状态。她把归藏易第二卦'化'用在自己身上,化成一个无害的、清静的、连杀气都没有的空壳。毒苗鼠围着她,但他们在犹豫。因为从她身上嗅不到恐惧和敌意,只有空,像一面什么也不映的镜子。\"<\/p>
巧儿闭眼。眉心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像脉搏。三秒后她重新睁开。\"妈妈动了。她站起来,走向那只铁灰色条纹瘸腿老鼠。走过去很慢、很稳,爪落地的声音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水流的同一个频率上——像水本身在走路。瘸腿老鼠看着她,没有后退。\"<\/p>
小E的爪子攥紧了。<\/p>
\"她把最脆弱的地方亮给他看。鼠族表示臣服的姿势。瘸腿老鼠凑过去,鼻尖贴在她喉咙上闻了闻——等等。\"<\/p>
巧儿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丝紧张。\"他闻的时间比刚才久。他闻了两次,退回去半寸,又凑过来闻了一次。他在犹豫。有什么东西不对劲。\"<\/p>
小E猛地站起来。\"什么不对劲?\"<\/p>
巧儿皱着眉头,额头那道金色纹路剧烈跳动。\"他身上沾了另一只鼠的气味。那只鼠来过这里,而且刚走没多久——气味还很新鲜。那只鼠的枯木色更深,爪尖有铁锈——妈妈不认识他,但他在妈妈身上闻到了和那只鼠同类的东西。他在确认她是不是一伙的。\"<\/p>
孔雀王的尾羽骤然收紧,翎眼里的蓝光像被掐灭了一瞬。\"有别的地仙来过。\"<\/p>
\"妈妈没有退。她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喉咙敞着,脖子上的毛顺下去的,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点。瘸腿老鼠第三次凑过来,鼻尖碰在她的皮肤上,停住。\"<\/p>
整个般若空间安静了。金色菌丝地毯上的光纹不再流动,像所有声音都被抽进了真空里。小E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p>
巧儿猛地吸了一口气。\"他退回去了。他低了一下头。\"<\/p>
小E的爪子松开了一点。\"然后呢?\"<\/p>
\"他转身,带着十二只毒苗鼠朝东走。妈妈跟在后面。她混进去了。\"<\/p>
孔雀王尾羽\"哗\"地全展开,金色菌丝地毯上落满蓝光。\"成了。第二卦打进了毒苗鼠内部。现在你和她——你观,她化——你们都已经是地仙入门了。\"<\/p>
巧儿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心纹路里嵌着那道金色叶脉,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浮在表皮上像画上去的,现在沉进肉里了,像原本就长在里面。她试着把念头沉进去,沉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丢进一口深井——井壁透明,她看见四面八方上上下下所有管网的走向,看见每一滴水流动的速度和温度,看见殷兰跟在铁灰色条纹老鼠后面往东走,看见小E蹲在她面前尾巴尖微微颤动,看见孔雀王尾羽上每根羽毛的纹路和呼吸。<\/p>
\"阿姨,\"巧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小E,\"我看见你身体里那颗金丹了。在你右肩长。\"<\/p>
巧儿顿了顿,爪心朝上,一道淡金色光从掌心升起,在半空铺开一张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管道网络图——每根管道的粗细、走向、接口位置清清楚楚,连管壁裂缝和菌丝覆盖面积都标出来了。\"我用第一卦看到的。你带着去找妈妈,不会迷路。\"<\/p>
小E看着那张悬浮的金色管网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金丹融进去之后一直没什么感觉,凉丝丝沉甸甸的像吞了颗冰珠子。但巧儿这么一说,她忽然感觉到右肩\/p>
\"三颗金丹都找到主人了。\"孔雀王蹲在菌丝地毯上,尾羽收拢,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端正。\"归藏易在你们三个体内各占一卦。巧儿是'观',殷兰是'化',你——\"孔雀王看着小E,\"你是'守'。般若空间在你手里,那是通往地仙最后一步的门。你守住了那扇门,他们俩才能安心修自己的路。你守不住,他们俩都有危险。\"<\/p>
小E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爪子抬起来,爪心里那团靛蓝色光重新浮出来,像一朵刚开的花。她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久到孔雀王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开口了。<\/p>
\"般若空间到底是什么?\"巧儿问。<\/p>
孔雀王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金色菌丝地毯。她用翅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那一片菌丝忽然变暗了,暗到几乎透明,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活的——小E能看见细小的根须在土里缓慢蠕动,像血管,像水流,像某种在地底深处正在呼吸的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