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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云裂开了。<\/p>
不是被声音震裂的,是被声音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劈开的。那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技巧,不是任何可以学习和复制的东西,是薛蟠嗓子眼里藏着的、从他出生那天就带着的、在所有失败的考卷和打碎的碗碟
天真。<\/p>
那种你和一只猫对视、猫先转开眼睛的那种天真。<\/p>
那种你吃到第一口冰淇淋、大脑被冰得发麻但嘴里还在喊“还要”的那种天真。<\/p>
那种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但你依然在床头挂了一只袜子的那种天真。<\/p>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歌。<\/p>
他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旋律是五声调式还是七声调式,不知道自己唱得准不准、好不好、有没有人爱听。<\/p>
他只是想唱。<\/p>
唱给老子听。<\/p>
唱给那片裂开的竹简听。<\/p>
唱给骑着青牛消失在函谷关以西、再也没回来过的那个老头听。<\/p>
“喂——老头——你听到了吗——我是薛蟠——我找到你了——”<\/p>
不是歌词,是呼喊。<\/p>
呼喊从般若空间传出去,穿过四十二米的地层,穿过贾府旧址的地基,穿过北京城的混凝土和柏油路,穿过华北平原的上空,穿过太行山脉的褶皱,穿过黄土高原的沟壑,一直传到甘肃临洮的超然台。<\/p>
超然台上,一只青牛正在打盹。<\/p>
牛背上的老头睁开眼睛。<\/p>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逗笑的。<\/p>
“这孩子。”老子说。<\/p>
他从青牛背上翻下来,站在超然台的边缘,面朝东方。两千五百年了,他一直面朝西方,等着函谷关的守将尹喜来求他写书。但尹喜死了两千五百年了,他等的不是尹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现在他知道了。<\/p>
他在等一个用歌声把竹简吼裂的人。<\/p>
薛蟠的歌声还在继续。<\/p>
不是同一个调子,是跑了调的调子。跑得非常离谱,像一只鸡在钢琴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键上,没有一个键是对的,但连起来之后,你突然觉得鸡可能是对的,钢琴才是错的。<\/p>
小E站在般若空间的角落里,捂着耳朵,但他发现自己捂不住。<\/p>
不是因为声音太大,是因为太好听。<\/p>
不好听的好听。<\/p>
不是专业歌手的那种好听,是你最好的朋友喝醉了、搂着你的肩膀、在你耳边唱一首你们小学时候学的歌、跑调跑到九霄云外、但你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的那种好听。<\/p>
薛蟠唱着唱着,身体开始动了。<\/p>
不是跳舞。是一种介于打太极和做广播体操之间的、非常薛蟠的身体运动。手往左划拉一下,脚往右蹦跶一下,头往上顶一下,屁股往下蹲一下。没有章法,没有规律,没有任何一种舞蹈流派敢认领的动作。<\/p>
但好看。<\/p>
不是专业舞者的那种好看。是你家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擀皮、包包子,那个动作你看了二十年,从你是小学生看到你大学毕业,你觉得那个动作比任何舞台上的舞蹈都好看的那种好看。<\/p>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p>
也不知道自己唱了些什么。<\/p>
他只知道自己嗓子哑了,腿软了,后背全是汗,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歌,没有舞,没有老子,没有紫阳剑,没有那个从他嗓子眼里跑出来、在天上翻跟头打滚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p>
他不想停下来。<\/p>
他宁愿把自己唱碎。<\/p>
第一只飞鸟落下来的时候,薛蟠没注意到。<\/p>
是一只麻雀。灰褐色的,肚子上有点白毛,站在般若空间的穹顶上,歪着头往下看。几只发情的流浪猫好听。<\/p>
第二只是喜鹊。黑白色的,尾巴很长,落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随着薛蟠的节奏晃尾巴。<\/p>
第三只是鸽子。灰白色的,落在小E的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和声。<\/p>
然后是燕子、乌鸦、斑鸠、啄木鸟、黄鹂、画眉、白头翁、金翅雀——<\/p>
一只接着一只,一群接着一群,从般若空间穹顶的裂缝里钻进来,从书虫洞里飞出来,从地下四十二米的通风管道里挤进来。<\/p>
它们没有排练,没有指挥,没有任何人告诉它们该做什么。但每一只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麻雀在最上面,喜鹊在中间,鸽子在最画眉和黄鹂负责高音区的点缀。<\/p>
它们跟着薛蟠跑调的歌声,一起唱。<\/p>
不是鸟叫。<\/p>
是合奏。<\/p>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了《道德经》。五千字,没有一个字提到鸟。但他留下了别的东西——不是文字,不是思想,不是哲学,是“道”。<\/p>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p>
薛蟠的歌声就是那个“一”。<\/p>
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的“一”,难听得要命但你就是停不下来的“一”,让三千七百年来所有投胎到这个世界上的飞鸟都忍不住飞过来、落在你肩膀上、跟着你一起唱跑调的“一”。<\/p>
薛蟠终于停了下来。<\/p>
不是因为唱不动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十二只鸟,头顶上落了五只,两只手上各站了一只鹦鹉,左脚鞋带上还蹲着一只鹌鹑。<\/p>
他低头看着那只鹌鹑。<\/p>
鹌鹑抬头看着他。<\/p>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p>
鹌鹑唱了一个音:“咕。”<\/p>
薛蟠笑了。<\/p>
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老子在超然台上听到他的歌声时露出的那个表情——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听到孙子的幼儿园毕业表演时忍不住露出的、牙床都露出来了的、没有任何形象可言的、慈祥的笑。<\/p>
超然台上,老子骑上了青牛。<\/p>
不是往西走,是往东走。<\/p>
青牛迈开步子,蹄子踩在云上,云变成了路。路从甘肃临洮一直铺到北京宗果图书馆地下四十二米的般若空间,像一条乳白色的丝带,飘在华北平原的上空。<\/p>
凌晨四点,北京三环的早班出租车司机们同时看到了这一幕。<\/p>
一辆满载着违章探头和限行焦虑的出租车急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摇下车窗,瞪着天上那条乳白色的路,嘴里的烟头掉在了裤裆上。<\/p>
“我操。”他说。<\/p>
那是他在北京开了二十八年出租、见过各种奇葩路况之后,唯一一次找不到任何交通法规来定义眼前的状况。<\/p>
般若空间里,小E看着满天的飞鸟,看着傻笑的薛蟠,看着那条从天上铺下来的乳白色云路,轻声说了一句:“来了。”<\/p>
薛蟠没听清。“什么?”<\/p>
小E没有重复。他转过身,面向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着三个字:<\/p>
《归青牛》。<\/p>
“不是他写的。”小E把小册子递给薛蟠,“是你写的。你刚才唱的每一句,都被宗果图书馆自动记录了下来,编成了一本书。三千七百年来的第一本新书。”<\/p>
薛蟠翻开第一页。<\/p>
第一行字是:“大道无门,我自撞入。”<\/p>
第二行:“四时有声,我自大鸣。”<\/p>
第三行:“云行雨施,我自淋湿。”<\/p>
第四行:“天地同根,我自——”<\/p>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唱出来。不是忘了,是唱到那里的时候,他看见那只鹌鹑落在他鞋带上,突然觉得“根”这个字太大了,他的嗓子装不下,就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傻笑。<\/p>
书页上印着那个傻笑。<\/p>
一个把“天地同根”唱成了傻笑的薛蟠。<\/p>
薛蟠合上书。<\/p>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p>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里传来的。<\/p>
“薛蟠。”<\/p>
薛蟠猛地抬头。<\/p>
超然台上,老子骑着青牛,正在对他笑。<\/p>
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终于见到了在电话里唱跑调歌曲的孙子时的那种笑——牙床都露出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褶子像黄土高原的沟壑,但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着光。<\/p>
“你唱的歌,我听到了。”老子说。<\/p>
薛蟠张着嘴,说不出话。<\/p>
“难听。”<\/p>
薛蟠闭上了嘴。<\/p>
“但有意思。”老子从青牛背上跳下来,走到薛蟠面前,伸出手,“难听的有意思,比好听的无聊,强一万倍。”<\/p>
薛蟠低头看着那只手。老子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函谷关的黄土和青牛背上的牛毛。<\/p>
他握住了。<\/p>
那一瞬间,般若空间里所有的飞鸟同时唱出了一个音。<\/p>
不是“咕”,不是“叽”,不是“喳”,是一个不属于任何鸟类的音,一个所有鸟类的喉咙里都藏着、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它们怎么唱的音——<\/p>
“道。”<\/p>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道德经》的时候,他写下的第一个字不是“道”,是“薛”。<\/p>
不,不是薛蟠的“薛”。是“艹”头需要锄掉”。但后来抄经的人抄错了,把“薛”抄成了“道”,一错就是三千七百年。<\/p>
今天终于被薛蟠唱回来了。<\/p>
薛蟠不知道这些。<\/p>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很热,老子的手很凉,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也不是冷,是正好。像春天早晨十点钟的太阳照在你的后背上,你不觉得热,不觉得冷,只觉得舒服,想伸个懒腰,想打个哈欠,想唱一首跑调的、难听的、但有意思的歌。<\/p>
他伸了个懒腰。<\/p>
打了哈欠。<\/p>
然后真的唱了。<\/p>
这一次不是喊,是轻轻地哼。<\/p>
哼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他三岁时在幼儿园学的第一首儿歌,也许是他妈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哼的什么调子,也许是在他投胎之前、在某个他完全记不起来的地方、某一个他完全不记得是谁的人唱给他听的摇篮曲。<\/p>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p>
薛蟠哼完了。<\/p>
全场安静。<\/p>
三万只老鼠族人安静地听着。<\/p>
小E安静地听着。<\/p>
曼陀罗星舰安静地悬浮在东京湾上空,听着。<\/p>
宗果图书馆里所有活着的和死了的书,安静地听着。<\/p>
三秒钟后,天上所有的星星同时闪了一下。<\/p>
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闪,是一起闪了一下。<\/p>
像眨眼。<\/p>
像一个三千七百年没睡过觉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值得他闭上眼睛认真听的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所有星光都因为那一瞬间的安静而变得格外明亮。<\/p>
“这孩子,”老子说,“是我的传人。”<\/p>
薛蟠愣了一下。“传人?传什么?跑调?”<\/p>
老子笑了。<\/p>
“传的是——不装。”<\/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