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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那个芽。芽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苗,三片叶子,银白色的茎,根须缠绕着她的手指,像一个婴儿握着母亲的手指。<\/p>
“你叫什么名字?”由美问。<\/p>
苗没有说话。但由美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字:信。<\/p>
“信,”由美念了出来,“人言为信。你是在告诉我,要相信自己说的话吗?”<\/p>
苗的叶子摇了摇,像是在摇头。<\/p>
“那你在告诉我什么?”<\/p>
苗没有回答。但由美知道了答案。<\/p>
苗在告诉她:你不需要相信自己说的话。你只需要说到做到。<\/p>
由美笑了。<\/p>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间由集装箱改造的小屋,大概六叠大小。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博客,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我找到了一颗种子》。内容只有一句话:<\/p>
“每个人都有一颗《连山易》的种子。它不在书上,不在网上,不在任何人的嘴里。它在你每天做的那件说到做到的事情里。浇水,它就会长。”<\/p>
文章发出去之后,第一个小时只有五个人看。其中三个是由美自己,一个是她丈夫在公司偷偷刷的,一个是殷兰。<\/p>
殷兰看完那篇文章,沉默了很久。<\/p>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新东京的地下城——管道纵横,灯光昏暗,空气潮湿。但在这座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块空地上,都有绿色的芽在钻出土壤。<\/p>
不是牵牛花。是《连山易》之花。<\/p>
数万个翠绿色的幼苗,像数万只萤火虫,在地下城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水,只需要一件事——有人说到做到。<\/p>
殷兰正看着那些光发呆的时候,门被踹开了。<\/p>
“殷兰!殷兰!大——大——大消息!”<\/p>
薛蟠像一颗银白色的炮弹一样从门外射了进来。这只老鼠——不对,这位鼠族同志——是殷兰的老搭档了。当年盗墓的时候,薛蟠负责钻洞探路,殷兰负责在外面放风兼施法。后来薛蟠坐禅数百年,也变成了银白色头发的人形,但骨子里还是那只毛手毛脚的老鼠。<\/p>
此刻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涨得通红,鼻梁上还架着一副不知从哪个垃圾桶捡来的、缺了一条腿的老花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急得跳脚的退休会计。<\/p>
“你能不能敲个门?”殷兰没回头。<\/p>
“敲什么门!出大事了!”薛蟠蹦到殷兰面前,纸条差点怼到她脸上,“金融厅!金融厅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三个月前说要抓我们的金融厅!”<\/p>
殷兰终于转过头,挑了挑眉:“他们要来抓了?”<\/p>
“不是!是——”薛蟠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金融厅里有人种了《连山易》。”<\/p>
殷兰的手停在半空中。<\/p>
“你再说一遍。”<\/p>
“金融厅!就是那个穿西装打领带、天天琢磨怎么管我们的地方!有人种了一棵!”薛蟠把纸条拍在桌上,“你自己看!梅小E刚传过来的!”<\/p>
殷兰拿起纸条。<\/p>
上面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p>
“梅小E博士:我从垃圾堆里捡到了这个。它快要死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每天给它浇水,它就活了。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到办公室,给它浇水,然后对它说一句话:‘今天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因为我的监管而破产。’我说了,我做到了。它长了。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到多久。金融厅的预算被砍了百分之三十,我的部门要裁掉一半的人。如果我不在了,你能帮我养它吗?”<\/p>
殷兰盯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p>
薛蟠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你说这是不是陷阱?是不是他们想钓鱼?先假装种树,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一网打——哎?你怎么哭了?”<\/p>
殷兰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p>
老君的话在她耳朵里响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不需要念出来,薛蟠也懂了。<\/p>
“下下人有上上智。”薛蟠挠了挠头,难得正经了一回,“连金融厅里都有咱们的人……不对,有咱们的……人类。”<\/p>
“他不是‘咱们的人’,”殷兰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里,“他是《连山易》的人。”<\/p>
薛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来的路上看见好多人家都在种那个苗——千叶县有个开卡车的,每天出门前对着苗说‘今天我也会平安回来的’;埼玉县有个超市收银员,每天下班后对苗说‘今天我也没有对客人发脾气’;还有个初中生,把苗藏在书包里,每天说‘今天我也没有哭’——但他今天哭了,苗没长。”<\/p>
薛蟠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p>
“殷兰,你说他能坚持多久?”<\/p>
殷兰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地下城那数万点翠绿色的微光,像看着一片刚刚播种的田野。<\/p>
“薛蟠,”她终于开口,“你盗墓的时候,最长的一次在洞里钻了多久?”<\/p>
“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怎么?”<\/p>
“当时怎么坚持下来的?”<\/p>
薛蟠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知道你在外面等着。你说过‘我会等你出来’,你就真的等了。说到做到。”<\/p>
殷兰点了点头。<\/p>
“那就对了。《连山易》能长多高,不取决于它自己。取决于那些‘下下人’能坚持多久——以及有没有人在外面等着他们。”<\/p>
薛蟠挠了挠头,把缺了一条腿的老花镜扶正,嘟囔了一句:“那咱们得等多少人啊……得等好几万吧?”<\/p>
殷兰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p>
窗外,地下城的黑暗里,数万点翠绿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星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