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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场里的温泉已经换了七次。每一次换水,水里都会多出一种新的物质——第一次是毛发,第二次是爪子,第三次是尾巴,第四次是尖锐的牙齿,第五次是过于灵敏的嗅觉,第六次是过度的恐惧本能。<\/p>
第七次的水里什么都没有了。<\/p>
因为第七天,第一只老鼠完成了化人。<\/p>
她从浴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老鼠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她美丽——她确实美丽,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淡紫色的眼睛像两颗切割完美的紫水晶,皮肤白得像雪——而是因为她是第一只从老鼠变成人类的生物。自从三千年前那只褐家鼠掉进太上老君的丹炉以来,没有一只老鼠成功变成过人类。<\/p>
鼠皇变成了幼苗。<\/p>
其他老鼠变成了狸猫的晚餐。<\/p>
只有她,殷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会呼吸的人类女性。<\/p>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没有爪子,指甲是透明的,能看到,按照她的意志弯曲、伸直、弯曲、伸直。<\/p>
“手,”殷兰轻声说,“原来手是这样的。”<\/p>
她抬起脚,在泥土上踩了一个脚印。脚印有五个脚趾的痕迹,清晰而完整。<\/p>
“脚,”她的声音更轻了,“原来脚是用来踩脚印的。”<\/p>
她抬起头,看着地下城的穹顶。穹顶上画着老鼠们三千年来的历史——从丹炉坠落开始,到木星上的逃亡,到地球上的流浪,到东京湾下的定居。最后一幅画是鼠皇站在东京湾的岸线上,对着天空喊出那句“朕三千年写了七万首打油诗”。<\/p>
殷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p>
然后她伸出手,从身边的石台上拿起一张纸。纸上写着这七天里所有违反修行法则的老鼠名单——偷盗的、因欲的、试图偷盗的、试图因欲的、梦见偷盗的、梦见因欲的。<\/p>
名单很长。<\/p>
偷盗的老鼠: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只。<\/p>
因欲的老鼠:五十只。<\/p>
没有因欲的老鼠:五十只。<\/p>
殷兰看着这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p>
五十万只老鼠里,有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只死于偷盗。只有五十只死于因欲。<\/p>
“老鼠的因欲,”殷兰把名单放下,“真的不是问题。”<\/p>
她蹲下来,看着浴场里还在修行的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只老鼠——不,已经不是老鼠了。它们正在变成人类,但还没有完全变成。它们有的长出了人的脸但还留着老鼠的尾巴,有的长出了人的手但还长着老鼠的胡须,有的已经变成了完美的人类身体但一开口还是“吱吱吱”的老鼠叫声。<\/p>
它们都在努力。<\/p>
努力不偷。<\/p>
---<\/p>
第十天。<\/p>
殷兰正在浴场边上教新变成人类的老鼠们说话。第一批成功化人的老鼠大约有两千只,它们坐在温泉边,像一群刚上幼儿园的孩子,跟着殷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p>
“我——是——人——类。”<\/p>
“我——是——人——类。”<\/p>
“我——不——偷——东——西。”<\/p>
“我——不——偷——东——西。”<\/p>
“我——想——吃——纳——豆。”<\/p>
“我——想——吃——纳——豆。”<\/p>
一只刚刚化人的年轻老鼠举手:“殷兰老师,我可以偷纳豆吗?”<\/p>
“不可以。”<\/p>
“那我可以买纳豆吗?”<\/p>
“你有钱吗?”<\/p>
年轻老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的手是人类的手,但指甲还有点像爪子,因为它在化人过程中偷偷咬了一颗纳豆珠,被殷兰抓到了,惩罚它多泡了三天温泉,导致指甲没有完全转化。<\/p>
“我没有钱。”年轻老鼠的声音很小。<\/p>
“没有钱就去赚钱。赚到钱就可以买纳豆。不用偷,不用抢,不用骗。用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纳豆,是世界上最甜的纳豆。比偷来的甜一万倍。比因欲——算了这个比喻你们听不懂。”<\/p>
殷兰正要继续讲课,地下城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只正在值班的老鼠跑进来——不,不是老鼠了,是一只半人半鼠的生物,长着人的身体但头还是老鼠的头,看起来像一个穿着人皮的啮齿类动物。<\/p>
“殷兰大人!”半人半鼠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外面来了一个怪物!他说他叫梅小E!他说他要见你!”<\/p>
殷兰的紫色眼睛闪了一下。<\/p>
梅小E。她知道这个名字。在她吃下菌类之后读过的所有资料里,梅小E是最常出现的名字之一。天眼的拥有者。宇宙中最擅长观察的生物。他见过黑洞的诞生、恒星的死亡、文明的兴衰。他见过大魔王和老君的第一次交手,见过猪八戒的杯面在东京湾凉掉的全过程。<\/p>
他来干什么?<\/p>
殷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穿着一件用老鼠皮毛编织的衣服——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能遮体的东西,毕竟从老鼠变成人类之后,原来的皮毛就没有了,而人类是不能光着身子见客的。<\/p>
“让他进来。”<\/p>
梅小E走进地下城的时候,所有的老鼠——不,所有的人——都安静了。<\/p>
不是因为恐惧。<\/p>
是因为震惊。<\/p>
梅小E的样子和所有人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没有见过他,但每个人都以为天眼的拥有者一定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长着无数只眼睛的宇宙级生命体。结果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看起来像人类但又不完全像的、瘦瘦小小的生物。他的头上有三只眼睛——两只正常的,一只竖着的——但竖着的那只眼睛闭着,像一只沉睡的猫。<\/p>
“殷兰。”梅小E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计划有一个漏洞。”<\/p>
“什么漏洞?”<\/p>
“你让老鼠变成人类。但你忘了一件事——人类会偷东西。人类比老鼠更会偷。老鼠偷粮食。人类偷土地、偷资源、偷思想、偷未来。老鼠偷了一万年,偷的都是小东西。人类偷了五千年,偷的都是整个星球。你花了十天时间让五十万只老鼠戒掉了偷盗。但接下来,你要让它们活在六十亿个戒不掉偷盗的人类中间。”<\/p>
殷兰的脸色变了。<\/p>
不是恐惧,是那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但悬崖的地图是别人画错了的、那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荒谬的表情。<\/p>
“你是说,”殷兰的声音很慢,“我让老鼠们戒掉了偷盗,然后把它们送进了一个以偷盗为根基的文明里?”<\/p>
“是的。”<\/p>
“所以它们要么继续不偷盗,然后在人类的偷盗文明里被吃掉。要么重新开始偷盗,然后被我变回老鼠,然后被狸猫吃掉。”<\/p>
“是的。”<\/p>
“所以无论怎么选,都是被吃掉。”<\/p>
“是的。”<\/p>
殷兰沉默了。<\/p>
地下城里两百万只老鼠——不,五十万只正在化人的人类和一百五十万只还在观望的老鼠——同时沉默了。沉默像一床厚重的被子,压在每个人的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p>
然后殷兰笑了。<\/p>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春天的花一样绽放的笑。<\/p>
“梅小E,”殷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有一个问题。”<\/p>
“说。”<\/p>
“你刚才说,人类偷了整个星球。人类偷了五千年。但人类的偷盗,和老鼠的偷盗,是同一种偷盗吗?”<\/p>
梅小E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了——包括竖着的那只。<\/p>
“老鼠偷东西,是因为饿。”殷兰继续说,“人类偷东西,不是因为饿。人类早就不饿了。人类偷土地,是因为贪婪。偷资源,是因为恐惧。偷思想,是因为嫉妒。偷未来,是因为愚蠢。人类的偷盗,和老鼠的偷盗,不是同一种偷盗。老鼠的偷盗可以被戒掉,因为饿可以被满足。人类的偷盗永远戒不掉,因为贪婪、恐惧、嫉妒、愚蠢——这些东西永远不可能被满足。”<\/p>
她走近梅小E,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第三只眼。<\/p>
“所以我要教我的子民的不是不偷盗。不偷盗太简单了。我要教他们的是——不被人类的偷盗吃掉。人类的偷盗是一头怪兽,我的子民要变成比这头怪兽更强大的东西。”<\/p>
“什么东西?”<\/p>
“一个不会偷、但也不会被偷的人。一个不需要偷、但也偷不走的人。一个在偷盗的文明里、靠不偷盗活下来的人。”<\/p>
梅小E闭上眼睛。他的天眼在运转,以每秒一亿亿次的速度在计算殷兰这段话的每一个字的重量、每一个音节的温度、每一个停顿背后的情感。计算了三秒钟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p>
“殷兰,”梅小E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坐禅。”<\/p>
殷兰愣了一下。<\/p>
“坐禅不是坐着数呼吸吗?”<\/p>
“那是最初级的坐禅。高级的坐禅,是坐在一个偷盗的文明里,不偷盗。坐在一个因欲的文明里,不因欲。坐在一个告诉你要买车买房、要升职加薪、要在朋友圈晒幸福、要在三十岁之前结婚、要在四十岁之前成功、要在五十岁之前退休的文明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在乎。”<\/p>
殷兰的眼睛亮了。<\/p>
“这比因欲难多了。”梅小E说。<\/p>
“比因欲难一万倍。”殷兰说。<\/p>
“比戒掉偷盗难一百万倍。”<\/p>
“那它一定比因欲快乐一百万倍。”<\/p>
梅小E看着殷兰,殷兰看着梅小E。这对几百年的冤家,在地下城的昏暗灯光下,在温泉水的蒸汽中,在五十万个正在变成人类的老鼠的注视下,同时说了一句话——<\/p>
“我们来投资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