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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从狐狸雕像的肚子里升上来了。门打开,梅小E和贾琏从里面走出来。小E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贾琏的脸色不平静,他的文件夹被攥出了褶皱,金丝眼镜上全是雾气。<\/p>
“开始了吗?”鼠皇问。<\/p>
“开始了。”梅小E说,“她在
“十分钟?早到了十分钟?”<\/p>
“她说,‘面试官早到十分钟是对面试者的尊重。’”<\/p>
“面试指南上写了,‘面试者应早于面试官到达面试地点’。现在面试官比面试者早到,这——”<\/p>
“这不在面试指南上。”梅小E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没有指南可以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下去,坐下,说话。”<\/p>
鼠皇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然后深吸第二口气。第二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胡须在发抖,发到整个脸都在抖,像个被按了震动模式的手机。他伸出两只爪子,按住自己的脸,按了三秒钟,手放开,脸不抖了。<\/p>
“走。”<\/p>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开始下降。地堡的电梯没有舷窗,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感觉到身体在往下坠,耳膜在压力的变化中微微发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GF”跳到“B1”,跳到“B2”,跳到“B3”。<\/p>
叮。<\/p>
门开了。<\/p>
地堡的走廊很窄,只有两米宽,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墙面刷着白色的防潮漆,头顶是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p>
他们走了五分钟。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牌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面试厅B3-1。请勿喧哗。手机请调至静音模式。”<\/p>
”<\/p>
猪八戒看了看鼠皇。“你不是宠物吧?”<\/p>
“朕是面试者。”<\/p>
“但你长得像宠物。”<\/p>
“你长得也像宠物。像一只长着猪脸的宠物。”<\/p>
“俺老猪不是宠物。俺老猪是——”<\/p>
“嘘。”梅小E举起一只手。天眼亮了,不是闪烁,是稳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他盯着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胃的呼吸。是贪婪核心熄灭之后,胃壁还在蠕动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p>
他推开门。<\/p>
面试厅不大,五十平米左右,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面是白色的,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个文件夹、一支铅笔。长桌的后面坐着一个人。<\/p>
王熙凤。<\/p>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她的妆化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了妆,但口红是红的,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鼠皇的面试申请表,另一份是——贾琏凑近了看——是《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p>
她抬头,看了贾琏一眼。<\/p>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你怎么在这儿”,有“你瘦了”,有“你眼镜歪了”,有“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有“你还是老样子”,有“你还是我的样子”。但所有的东西都在半秒钟之内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像把一把散落的珠子全部塞进了一个口袋,然后拉上拉链。<\/p>
“贾观察员。”王熙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脆,“请坐。你的位置在那边。”她指了指长桌侧面的一把椅子。<\/p>
贾琏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p>
“梅小E。”王熙凤转向他,“你的位置也在那边。”<\/p>
小E坐下。天眼关掉了。<\/p>
“猪八戒。”王熙凤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猪八戒,“你的位置在门外。面试厅不允许携带宠物,也不允许携带——携带——”<\/p>
“携带什么?”猪八戒问。<\/p>
“携带任何可能分散面试者注意力的物体。包括但不限于:食物、饮料、玩具、以及会发出声音的物体。”王熙凤的目光落在猪八戒口袋里露出的杯面盖上,“你的杯面在冒热气。面试厅的通风系统不太好,杯面的味道会影响空气质量。”<\/p>
猪八戒把杯面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闻了闻,然后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关上了门。<\/p>
王熙凤最后转向鼠皇。<\/p>
“请坐。”<\/p>
长桌的这一边,有一把椅子。普通的折叠椅,灰色金属框架,黑色皮革坐垫,坐垫的中央有一个凹陷,是无数个屁股坐出来的形状。<\/p>
鼠皇爬上椅子。他的脚够不到地面——不是因为他矮,是因为椅子太高。他的四条腿——两只手两只脚——都在空中悬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他没有去够地面,而是把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稳住自己,然后抬起头。<\/p>
冕旒上的纳豆珠子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p>
“你——”鼠皇说,“朕是鼠皇。”<\/p>
“你好。”王熙凤说,“我是面试官王熙凤。你可以不自称‘朕’吗?在我们的对话记录里,你自称‘朕’会给后续的文字转录带来麻烦。系统会自动在‘朕’字后面加括号,括号里写‘注:此为面试者自称,非第一代天皇自称’。每出现一次‘朕’,系统就加一次注。你之前提交的面试申请材料里,‘朕’字出现了七万多次。系统加了七万多次注。”<\/p>
“那你不认识朕的——”<\/p>
“认识。但系统不认识。”王熙凤翻开鼠皇的面试申请表,指着第一行,“你看,这里写着‘朕(注:此为面试者自称,非第一代天皇自称)名讳不详,人称鼠皇’。面试表一共三页,你的名字占了半页。”<\/p>
鼠皇沉默了。<\/p>
“所以,”王熙凤看着他,“你可以用‘我’吗?”<\/p>
“我。”鼠皇说。声音很生涩,像一把生锈的锁第一次被打开。<\/p>
“好。”王熙凤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把铅笔拿在手里,在指尖转了一圈。转笔的动作和贾琏一模一样——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拇指轻轻一推,笔在手指间画一个圆弧,回到原位。<\/p>
贾琏看到了。他的眼镜滑了下来。<\/p>
“面试开始。”王熙凤说,“第一个问题——”<\/p>
“等等。”鼠皇举起一只爪子,“面试指南上写了,‘面试第一个问题通常是请面试者做自我介绍’。你不先让朕——让我——做自我介绍吗?”<\/p>
“你刚才已经做了。你说‘朕是鼠皇’。虽然你现在改成了‘我’,但本质没有变。你是鼠皇。你是一只从木星来的老鼠,你偷了三千年丹药,你写了一辈子打油诗,你想进灭鼠天才的编制。这些我都知道。你想让我听什么?你三岁那年掉进丹炉的故事?你第一次写打油诗是在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偷丹药?”<\/p>
鼠皇张了张嘴。<\/p>
“我三岁那年,”鼠皇说,“掉进了丹炉。”<\/p>
王熙凤的笔停了。<\/p>
“丹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炉壁还是热的。我爬不出来,就在炉膛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太乙真人来丹房,发现了我。他把我从炉膛里掏出来,我的毛被烤焦了一半,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太乙真人说:‘此子有炉火之命,日后必成大器。’然后他把我扔进了炼丹的材料堆里。”<\/p>
“为什么?”<\/p>
“因为材料堆里有吃的。灵芝、茯苓、黄精——都是补品。他怕我饿。”<\/p>
王熙凤看着鼠皇的眼睛。那双老鼠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比眼泪更浓的东西——是回忆被说出来之后、从液体变成气体的那种东西。<\/p>
“你三岁就知道吃什么补什么?”<\/p>
“不知道。我只知道饿。”<\/p>
王熙凤在笔记本上打了几个字。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快得像在弹一首只有八个音的古琴曲。打完,她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p>
“第二个问题。”王熙凤说,“你怎么理解《连山易》和《归藏易》?”<\/p>
贾琏的文件夹从膝盖上滑了下去。<\/p>
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然后灭了。<\/p>
鼠皇的胡须朝前——不是朝下,不是朝上,是朝前。朝前的胡须意味着老鼠在思考。他在想,不是想答案是什么,而是想怎么把答案说出来。<\/p>
“我的胃,”鼠皇说,“就是归藏。”<\/p>
王熙凤没有动。她的手指交叉着,没有收紧,没有放松。<\/p>
“继续说。”<\/p>
“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藏的不是东西,是魂。求丹者的执念,我吞进胃里,藏了三千年。三千年后,执念变成了花,花谢了,种子落在地上,长出了苗。”鼠皇的爪子按在自己的肚皮上,“我的胃是归藏。三千年的归藏。”<\/p>
“那连山呢?”<\/p>
鼠皇的爪子从肚皮上移开,按在桌面上。桌面是白色的,他的爪子是灰色的,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很小、很薄、很旧。<\/p>
“不死山就是连山。”<\/p>
“不死的山?”<\/p>
“不死的山。”鼠皇重复了一遍,“《连山》不是一座山,是所有山的开始。第一座山从哪里来的?从大地里长出来的。大地为什么会长出山?因为大地在呼吸。山是大地呼出来的气,海是大地吸进去的气。山和海之间,是人在活着。”<\/p>
王熙凤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收紧了一点。<\/p>
“你说不死山就是连山,那不死山在哪里?”<\/p>
“在我们的心里。”鼠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山的缝隙里穿过,“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不死的山。山里有丹炉,炉里有火,火里烧着执念。有的人的执念烧成了灰,有的人的执念烧成了丹。灰和丹的区别,不在于炉,在于烧了多久。”<\/p>
“烧了多久?”<\/p>
“烧到你不觉得在烧为止。”鼠皇说,“三千年。我烧了三千年。三千年后,我不觉得热了。不是因为火灭了,是因为我变成了火。”<\/p>
贾琏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p>
王熙凤看着鼠皇,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像蝉鸣,久到走廊里猪八戒的杯面凉了,久到富士山的地下岩层在这个深度上发出了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p>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王熙凤说。<\/p>
“我知道。”鼠皇说,“你想问的是书。真正的《连山易》和《归藏易》在什么地方。”<\/p>
“在什么地方?”<\/p>
“在宗果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神仙在修它们。修了三百年,一页都没修好。因为他手里的残卷是碎的,完整的书在我胃里待了三千年,刚刚被取出来。取出来的时候,书上的字还在长。每天长一个笔画。再过一千年,这些字就会变成简体中文。”<\/p>
“那不是很久以后的事吗?”<\/p>
“对。”鼠皇说,“但书不怕等。书怕不被读。只要有人在读,书就活着。”<\/p>
王熙凤松开交叉的手指,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时候,贾琏歪过头去看,但字太小,看不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