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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p>
那一声“叮”之后，木星的风重新吹了起来，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但味道变了——氨气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像旧书页翻动时散发出的气息，混合着墨和时间和记忆。<\/p>
鼠皇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劲。<\/p>
他的爪子按在自己的胃上——不是外面的胃壁，是身体里那个真实的、消化着杯面和三千年前丹药残渣的胃。胃在蠕动，但不是正常的消化节奏，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摩斯电码一样的跳动。他把耳朵贴在自己肚皮上，听了三秒钟。<\/p>
“书在动。”鼠皇说。<\/p>
“什么书？”猪八戒刚把最后一个纳豆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正在用袖口擦上面的胃液。<\/p>
“《红楼梦》和《西游记》。”鼠皇的脸色很难看——对于一个老鼠来说，“脸色难看”意味着胡须从朝前变成了朝下，尾巴尖开始发抖，“它们在朕的胃里动。像两条鱼。在游泳。”<\/p>
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p>
“拿出来。”<\/p>
“怎么拿？吞进去的东西，只能拉出来。”<\/p>
“那你拉。”<\/p>
“朕是皇帝！皇帝不能——”<\/p>
“你现在不是皇帝。”梅小E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老鼠的耳朵里，“你现在是面试者。面试指南上写了，‘请在面试前准备好所有材料，包括但不限于学历证明、作品集、以及——’”<\/p>
“以及什么？”<\/p>
“以及‘任何可能被面试官要求展示的物品’。”小E看着他，“那两本书现在在你的胃里。明天午时，富士山地下，面试官要是说‘请展示《红楼梦》《西游记》’，你怎么说？你说‘稍等，朕去趟厕所’？”<\/p>
鼠皇的胡须从朝下变成了朝上——这是老鼠生气的标志，但紧接着又从朝上变成了卷曲——这是老鼠想不出反驳的话的标志。他的嘴巴张了三次，闭了三次，最后发出了一声介于“吱”和“嗝”之间的声音。<\/p>
“朕……朕回去就拉。不，回去就取。从胃里取。”<\/p>
“怎么取？”<\/p>
“催吐。”猪八戒插嘴，“俺老猪有经验。喝三碗盐水，拿筷子压一下舌根——”<\/p>
“朕不吃筷子。”<\/p>
“那你用爪子。”<\/p>
“朕的爪子刚从胃壁里爬出来，上面还沾着消化液。”<\/p>
“那正好，润滑。”<\/p>
贾琏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人体——不，鼠体——解剖图，用铅笔在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食道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建议采用自然排出的方式，而非催吐。催吐可能导致竹简上的甲骨文被胃酸侵蚀。根据联邦文物局《出土文献保护指南》第三章第七条：‘任何液体类物质不得直接接触古代文献，尤其不得接触含有盐分的液体。’盐水含有盐分。”<\/p>
“盐水当然含有盐分。”猪八戒说，“不然为什么叫盐水？”<\/p>
“所以不能用盐水催吐。”<\/p>
“那用什么？清水？”<\/p>
“清水也含有矿物质。”<\/p>
“那用什么？蒸馏水？”<\/p>
“蒸馏水理论上可以，但你在木星上哪里找蒸馏水？木星大气的主要成分是氢和氦，水蒸气含量极低，你需要先收集木星大气中的微量水汽，经过冷凝、过滤、再冷凝——”<\/p>
鼠皇举起一只爪子。<\/p>
“朕有个更简单的办法。”老鼠说，“朕不取出来了。”<\/p>
“不取？”梅小E眯起眼睛。<\/p>
“不取。”鼠皇把龙袍整理了一下，把歪到后脑勺的冕旒残骸拨到一边，露出了脑门上那个被纳豆珠子压出的红印子。那红印子的形状像一个字，但笔画太乱，认不出来是什么。“朕带着它们去面试。面试官要看，朕就把胃打开给他看。朕的胃里有什么，一目了然。”<\/p>
“面试官要看的是书，不是你的胃。”<\/p>
“书在胃里。胃里有书。书和胃是一体的。书是胃的内容物，胃是书的容器。面试官要是问‘《连山》是什么’，朕就说‘朕的胃’；问‘《归藏》是什么’，朕就说‘朕的胃壁’；问‘不死山是什么’，朕就说‘朕的胃酸’。”<\/p>
贾琏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三圈，停住了。<\/p>
“这个逻辑有问题。”贾琏推了推眼镜，“《归藏》是经典，不是胃壁。《连山》是经典，不是胃。你不能把经典和器官混为一谈。这就好比说——”<\/p>
“说什么？”<\/p>
“说《红楼梦》是贾琏。”贾琏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此比喻不恰当，因为贾琏是《红楼梦》的一部分，而非《红楼梦》本身。更恰当的比喻是：《红楼梦》是书，贾琏是书中人物。书和人物不能等同。”<\/p>
他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p>
“总之，”贾琏合上文件夹，“我建议按照梅先生的计划，先把两本书保存在安全的地方。宗果图书馆有专门的古籍修复室，恒温恒湿，安保级别是S级，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p>
“你确定？”猪八戒问。<\/p>
“确定。宗果图书馆的安保系统是联邦文物局亲自设计的，门口有虹膜识别、声纹识别、重力感应——蚊子飞进去，系统会检测到额外的0.002克重量变化，然后自动启动消杀程序。”<\/p>
“那朕怎么进去？”<\/p>
“你不是蚊子。你是老鼠。老鼠的体重是蚊子的——呃——”贾琏开始心算，算到一半放弃了，“总之不是0.002克。你能进去。但你进去之前要登记。你有身份证吗？”<\/p>
鼠皇愣住了。<\/p>
“朕……朕有三千年没办过身份证了。”<\/p>
“那你用什么买杯面？”<\/p>
“猪八戒帮朕买。”<\/p>
“猪八戒用什么买？”<\/p>
“猪八戒用他的身份证。”<\/p>
“猪八戒的身份证上是‘猪八戒’三个字？”<\/p>
“对。”<\/p>
“联邦身份证系统允许用‘猪八戒’作为合法姓名？”<\/p>
“他办证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请提供真实姓名’，他说‘俺老猪这就是真实姓名’。工作人员查了三秒钟的系统，然后说‘系统显示您三分钟前刚改过名字，原名是朱刚鬣’，他说‘朱刚鬣是俺在天庭用的名字，现在俺在人间用的是猪八戒’。工作人员又查了五秒钟，说‘系统显示您在人间还有一个名字叫猪悟能’，他说‘那是和尚名字，俺还俗了’。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会儿，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申请人自称曾用名包括但不限于：朱刚鬣、猪悟能、天蓬元帅、净坛使者、以及“那个吃西瓜的胖子”。’然后就把证办了。”<\/p>
贾琏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p>
“联邦身份证系统……真是一个神奇的系统。”他把眼镜推回原位，“总之，鼠皇先生没有身份证，进不了宗果图书馆。但梅先生有。梅先生可以进去存书。贾琏先生作为联邦人事部的观察员，也可以进去。”<\/p>
“朕呢？”鼠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朕的胃里的东西，朕不能决定放哪里？”<\/p>
“你可以决定。”梅小E说，“但你的决定不一定是对的。这是‘面试指南’第三十七条：‘在重大决策面前，请相信比你更了解情况的人。’贾琏在联邦文物局工作了十五年，他知道怎么保护古籍。你在胃里藏了三千年的丹药，你知道怎么把东西藏起来不被人发现。这是两种不同的能力。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前一种。”<\/p>
鼠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爪子伸进嘴里，一直伸，伸到肘关节都进去了，在喉咙深处摸索了一阵，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猪八戒别过脸去不敢看。贾琏打开了文件夹挡在面前。只有梅小E站在原地，天眼微微发亮，看着老鼠的喉咙深处。<\/p>
爪子抽出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