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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章 自由多少钱一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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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体型。从一只成年老鼠的大小,慢慢缩小,缩小到只有普通老鼠的一半大。然后是毛色。灰白色褪去,露出底下更深、更杂的颜色——灰褐色,混着几缕黑色和黄色,像是从泥地里滚过一遍。最后是脸。<\/p>

那张脸变出来的时候,贾雨村的手从衣袋里抽了出来。<\/p>

不是因为害怕。<\/p>

是因为他想吐。<\/p>

从那团灰白色的皮毛,嘴角永远挂着一丝像笑又像不笑的弧度——那是薛蟠的脸。<\/p>

但那张脸长在一只老鼠的身体上。<\/p>

薛蟠——不,这只老鼠——慢慢抬起头,看着贾雨村,眼神里有恐惧、有羞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一个欠了三年房租的租客终于在楼道里撞见了房东。<\/p>

“贾……贾主任。”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白眉的声音,带着三千年的沧桑和一种刚学会说话的磕巴,“我说我是被逼的,你信吗?”<\/p>

贾雨村没说话。<\/p>

他把手伸进衣袋,掏出那块通灵宝玉,对着月光照了照。玉的背面,“已预订。贾母。”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p>

“薛蟠,”贾雨村把玉收起来,看着地上那只灰褐色的、只有普通老鼠一半大的小东西,“你是自己变回人形,还是我帮你?”<\/p>

薛蟠——或者说,那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鼠——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出现在老鼠的脸上,违和感强烈到像给蒙娜丽莎画了胡子。<\/p>

“我变不回去了。”他说。<\/p>

贾雨村愣了:“什么意思?”<\/p>

“大魔王给我吃了一种药,”薛蟠的声音越来越低,“吃了之后,我想变人就变人,想变老鼠就变老鼠。我靠这个本事在平安州假死,变成老鼠混进鼠群,一路跑回不死山,藏在白眉的洞里。白眉心软,收留了我。后来白眉老了,快不行了,他把他的身份给了我,让我替他活着。”<\/p>

“白眉呢?”梅小E突然插嘴,声音尖利得像刀刮玻璃。其实他心里比谁都乐呵。<\/p>

“死了。”薛蟠低下头,“死了快一千年了。他临终前说,我这辈子偷了太多东西,欠了太多债,与其做个人躲躲藏藏,不如做只老鼠重新学起。他说老鼠虽然偷东西,但老鼠偷东西是为了活着;人偷东西,是为了偷更多。他说做老鼠比做人干净。”<\/p>

贾雨村蹲下来,和薛蟠平视。<\/p>

“那‘假’字是你写的?”<\/p>

“嗯。”<\/p>

“为什么写?”<\/p>

薛蟠沉默了很久。久到不死山上又冒了一股烟,久到议事厅门口的静坐老鼠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月亮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正上方。<\/p>

“因为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假的了。”他说,“我活了——不算白眉那一千年,光我自己就活了快六十年。这六十年里,我一直在造假。造假的账目,假的贡品,假的死亡。我以为造假是一门手艺,造得越真,越没人发现。但大魔王教了我一件事——真正的假,不是造出来的。是信出来的。”<\/p>

他看着贾雨村的眼睛,那双老鼠眼睛里竟然真的有了点人类才有的东西。<\/p>

“贾母信我,所以我假。王熙凤信我,所以我假。整个贾府都信我是薛蟠,是大魔王最忠实的走狗,所以我假。但最假的是——我信了大魔王。我以为她把我当心腹,结果她只是把我当耗材。活着的耗材,比死了的好用。死了的耗材,比活着的安全。”<\/p>

“所以你写了‘假’字。”贾雨村说。<\/p>

“对。”薛蟠的声音忽然带了一点哭腔,“我想记住这个字。用白眉——不,用我自己真正的脑子,记住这个字。”<\/p>

夜风吹过议事厅的门廊,把地上那只纸飞机吹翻了几个跟头。梅小E赶紧追上去,用爪子按住,回头瞪了贾雨村一眼,意思是“抵押物你别想赖”。<\/p>

贾雨村没看她。他看着薛蟠,看了很久。<\/p>

然后他站起来,掏出笔记本,翻开到薛蟠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薛蟠,薛家长子,贾府贡品管理负责人,平安州遇刺身亡,葬于贾府祖坟东侧”。<\/p>

他用铅笔把最后一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p>

“薛蟠,老鼠,正在学习做一个比人更干净的东西。生死不明,但比活着的时候更像个人。”<\/p>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p>

“走吧,”他对薛蟠说,“回去找王熙凤。你这张脸,她应该想见见。”<\/p>

薛蟠缩了缩脖子:“她会杀了我的。”<\/p>

“不会。”贾雨村说,“她现在忙着研究自由多少钱一斤,没空杀你。”<\/p>

月光下,一只灰褐色的、只有普通老鼠一半大的小东西,跟在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下了不死山。<\/p>

走了一段路,薛蟠忽然开口:“贾主任,你说我要是真学会了写字,大魔王还会要我吗?”<\/p>

贾雨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p>

“大魔王谁都不会要。”他说,“她要的是东西。人也好,老鼠也好,在她眼里都只是搬东西的脚。你学会写字,她就让你搬更大的箱子。你学不会,她就让你搬小箱子。但不管箱子大小,她永远是那个把东西搬进自己家的人。你呢?你永远是搬箱子的那只脚。”<\/p>

薛蟠沉默了。<\/p>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还是学写字吧。搬大箱子,至少累得有价值。”<\/p>

贾雨村没说话。<\/p>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走进大魔王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到现在终于成型了。<\/p>

大魔王说老鼠们该学的不是“吃”,不是“偷”,不是“诚信”,而是“假”。学会了“假”,就知道什么是“真”。<\/p>

但大魔王没说出口的是——知道了“真”,然后呢?<\/p>

然后你就能改变什么吗?<\/p>

贾雨村回头看了一眼不死山。山上,大魔王的办公室窗口还亮着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盏灯看起来像一粒花生米,一粒比薛蟠大一百倍、亮一万倍的花生米。<\/p>

那粒花生米

金条上面铺着榻榻米。<\/p>

榻榻米上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站在窗边,望着不死山的火山口,不知道在想什么。<\/p>

也许在想下一个样板间该建在哪里。<\/p>

也许在想下一批识字班该教什么字。<\/p>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下一股烟从火山口冒出来。<\/p>

贾雨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p>

走出不到十步,手机又震了。<\/p>

是王熙凤的第二条信息:<\/p>

“贾雨村,你要是敢说自由无价,我现在就派人去不死山把你抓回来。自由要是无价,那就是一文不值。你告诉我一个一文不值的东西,我拿它有什么用?”<\/p>

贾雨村看着这条信息,终于笑了。<\/p>

不是苦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p>

他打字回复:<\/p>

“自由的价格,等于你手里那块通灵宝玉的重量,减去你心里那个贾府的重量。算出来告诉我,我也想知道。”<\/p>

发完这条信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p>

不死山在身后越来越远。<\/p>

东京的灯火在面前越来越近。<\/p>

衣袋里,薛蟠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打着呼噜。他打呼噜的声音很奇怪——前半段是老鼠的吱吱声,后半段是人的鼾声,混在一起像个坏掉的收音机。<\/p>

贾雨村伸手摸了摸衣袋,确认薛蟠还在里面。<\/p>

指尖触到那团温热的小东西时,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白眉的那个下午。<\/p>

那天他正在吃兰州拉面,一只白眉老老鼠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蹲在他碗边,用尾巴指了指面汤里的葱花,然后用一种极其不标准的人类语言说了一句:“加个蛋。”<\/p>

那是贾雨村这辈子听过最荒诞的一句话。一只老鼠,说的第一句人话,不是“我要自由”,不是“我要平等”,而是“加个蛋”。<\/p>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p>

那只老鼠不是白眉。是薛蟠。是一个偷了一辈子东西、假死了一千年、躲在老鼠皮囊里苟且偷生的人。他说出的第一句人话,不是关于任何宏大的命题,而是关于一碗面。<\/p>

“加个蛋。”<\/p>

加个蛋。<\/p>

贾雨村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识字班的标语都更像人话。<\/p>

因为人活着,说到底,不过是在一碗面里加个蛋。<\/p>

至于那碗面是谁的,蛋是谁的,面钱被谁搬走了,都不重要了。<\/p>

重要的是,你还想加个蛋。<\/p>

贾雨村走进东京的夜色里,走进霓虹灯的海洋里,走进那些他永远查不清、算不明、写不尽的账目和真相里。他的笔记本还有大半本空白,足够他再画二百零三个红圈,再写二百零三个名字,再撕二百零三张纸折成飞机送给老鼠当抵押物。<\/p>

不死山上,火山口又冒了一股烟。<\/p>

那股烟在夜空中慢慢散开,散成一个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图案。<\/p>

像一个人。<\/p>

像一只老鼠。<\/p>

像一个字。<\/p>

那个字,贾雨村没看清。<\/p>

但他知道,那个字不是“吃”,不是“偷”,不是“诚信”,不是“假”。<\/p>

那个字是——<\/p>

算了。<\/p>

不重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