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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的衣袋里，白眉的身体猛地一颤。<\/p>
那一下颤抖，贾雨村感受到了。不是用手摸到的，是用胸口感受到的——那只三千年老鼠精的心脏，隔着衣袋的布料，隔着中山装的衬里，蹦了一下，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肋骨上。<\/p>
“所以识字班不办了，”贾雨村深吸一口气，“因为老鼠们该学的东西已经学完了。剩下的，它们会自己学。”<\/p>
“聪明。”大魔王拍了一下手，“贾主任，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聪明到我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了。”<\/p>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p>
贾雨村没动。他的手在衣袋外面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p>
“开个玩笑。”大魔王笑了，“我不杀人。我只搬家。把别人的东西，搬到自己家里。”<\/p>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扔给贾雨村。<\/p>
贾雨村接住了。<\/p>
是一块玉。<\/p>
通灵宝玉。<\/p>
贾宝玉脖子上挂着的那块。上面刻着两行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玉的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是新刻上去的，笔画粗糙，像是用刀子随便划出来的：<\/p>
“已预订。贾母。”<\/p>
贾雨村拿着这块玉，站了很久。<\/p>
久到火山口又冒了三股烟。<\/p>
久到他的衣袋里，白眉终于忍不住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块玉，又缩了回去。<\/p>
久到他的笔记本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二百零三个红圈，每一个红圈代表一个被捕的贾府管事。而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元凶不在那二百零三个红圈里。她在不死山上。她在画面之外。她在所有红圈的上面，在所有账目的背后，在所有真相的尽头。<\/p>
“贾主任，”大魔王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杯茶，吹了吹浮沫，“你可以走了。识字班的事，到此为止。”<\/p>
贾雨村转过身，走了三步，又停了下来。<\/p>
“陛下，”他没回头，“王熙凤怎么办？”<\/p>
“什么怎么办？”<\/p>
“她抓了二百零三个人，以为自己在抓贪官。但她抓的每一个，都是替死鬼。真正的贼，她连碰都没碰到。您打算告诉她真相吗？”<\/p>
大魔王喝了一口茶，没说话。<\/p>
“陛下，”贾雨村终于回过头来，“您不会杀她，但您也不会放过她。对吗？”<\/p>
大魔王放下茶杯，看着贾雨村，看了很久。<\/p>
“贾主任，”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吗？”<\/p>
“因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p>
“不。”大魔王笑了，“因为聪明人和我一样——都知道谁的罪，最该抓。”<\/p>
她指了指贾雨村手里的通灵宝玉。<\/p>
“这块玉，你带走。交给王熙凤。告诉她——‘贾府的家产，朕收下了。识字班，朕也收下了。但王熙凤这个人，朕不要了。’”<\/p>
贾雨村愣了一下。<\/p>
“不要了是什么意思？”<\/p>
“意思是，”大魔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自由了。”<\/p>
窗外，不死山的火山口又冒了一股烟。灰白色的，细长的，像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天空，然后慢慢散开，散成一团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云。<\/p>
贾雨村走出大魔王的办公室，走到不死山的山腰平台上，站在悬崖边，吹了五分钟的风。<\/p>
衣袋里，白眉爬了出来，蹲在贾雨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塔。<\/p>
“她说的都是真的？”白眉问。<\/p>
“嗯。”<\/p>
“贾府的家产，全在她口袋里？”<\/p>
“嗯。”<\/p>
“我们老鼠偷了三千年，偷的不过是三粒花生米。她一个人偷了三个亿。”<\/p>
“嗯。”<\/p>
白眉沉默了。<\/p>
他活了三千岁，见过人类做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打仗、建金字塔、写诗、发明手机、把可乐卖到全世界。但他从来没见过像大魔王这样偷东西的。不声不响，不跑不藏，不掀桌不翻脸，就那么优雅地、从容地、笑眯眯地把整个贾府搬空了，然后还让贾府的人自己写感谢信，感谢她的“养育之恩”。<\/p>
“我活了三千岁，”白眉说，“今天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小偷爱好者。跟大魔王比，我们老鼠偷的那点东西，连牙缝都不够塞。”<\/p>
贾雨村没说话。<\/p>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通灵宝玉，对着太阳照了照。玉的质地很好，温润透亮，里面有一丝淡淡的绿色，像春天刚发芽的柳枝。背面那行小字——“已预订。贾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p>
“走吧。”贾雨村把玉收进口袋，“回去找王熙凤。”<\/p>
“你不怕她接受不了？”白眉问。<\/p>
贾雨村想了想。<\/p>
“她不会接受不了的。”他说，“她是王熙凤。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接受现实。只是以前她接受的现实，都是假的。这一次，是真的。”<\/p>
白眉歪着脑袋看了看贾雨村，然后叹了口气，钻进他的衣袋里，尾巴卷成一个句号。<\/p>
“贾主任，”衣袋里传来白眉闷闷的声音，“你说，我们老鼠真的能学会写字吗？”<\/p>
“能。”贾雨村说，“但我现在觉得，你们最该学的，不是‘吃’，不是‘偷’，不是‘诚信’——而是另一个字。”<\/p>
“什么字？”<\/p>
“假。”<\/p>
白眉从衣袋里探出头来，眨了眨眼。<\/p>
“假？”<\/p>
“对。”贾雨村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走，“真假的那个假。你们学会了‘假’，就知道什么是‘真’了。而学会了‘真’，你们就不需要任何人教你们怎么活了。”<\/p>
不死山的火山口又冒了一股烟。<\/p>
白眉缩回衣袋里，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写那个“假”字。<\/p>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p>
它的尾巴在衣袋里轻轻划着，模仿着写字的动作。<\/p>
一笔。<\/p>
两笔。<\/p>
三笔。<\/p>
写到第七笔的时候，它突然觉得——写字好像也没那么难。<\/p>
难的是，写出来的字，是真的。<\/p>
还是假的。<\/p>
衣袋外，东京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p>
衣袋内，一只三千年老鼠精正在学习人生的第一个汉字。不是“吃”，不是“偷”，不是“诚信”——而是“假”。<\/p>
它不知道这个字会陪伴它多少年。<\/p>
但它知道，从今天起，它再也不会相信任何看起来太美好的东西了。<\/p>
包括那个“已预订”的通灵宝玉。<\/p>
包括那个铺满金条的办公室。<\/p>
包括那个笑眯眯地说“你自由了”的大魔王。<\/p>
贾雨村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掏出手机，给王熙凤发了条信息：<\/p>
“凤姐，大魔王说你不要了。恭喜你，自由了。”<\/p>
三秒钟后，手机震了。<\/p>
王熙凤的回复只有一句话：<\/p>
“自由多少钱一斤？”<\/p>
贾雨村看着这条信息，站在不死山脚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p>
他没回复。<\/p>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p>
衣袋里，白眉写完了那个“假”字，最后一笔落下，尾巴尖儿轻轻一颤，像是在这个字后面加了一个重重的句号。<\/p>
然后它叹了口气。<\/p>
那个气叹得很轻，轻到只有贾雨村的肋骨感受到了。<\/p>
翻译过来是——<\/p>
“人类的自由，比老鼠的尾巴还难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