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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大地上的被奴役者不只有我们。我们该与他们站在一起。我们必须要让他们与我们站在一起。我们不能只对抗疾病。我们该对抗的,究竟是什么?我们要建立的,又是什么?”
Guard停顿了一下。九听见他喝了一口水——也许是酒。她分不清。声音变得含混了,像一个在说梦话的人,像一个在跟自己吵架的人,像一个在试图回答一个自己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的人。
“很多年前,刚感染的时候,我很爱喝酒。那时候Ace队长警告我,再这么下去,我早晚死在酒上。哈哈。这里确实是个酿酒厂。”
沙沙声。然后沉默。
九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梅斯靠在处理室的门框上,额头的血已经干结,结成暗红色的硬壳。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九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我们不能只是在结局等待。”九说。
没有人听见。但她不需要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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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萨卡兹的人被带到九面前。四个,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手上还有血,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是源石粉尘。不是洗不掉,是他们不想洗。那是他们杀死一个萨卡兹的证据,是他们为女儿、为农场、为那些被烧毁的房子和被践踏的尊严复仇的证据。他们不愿意洗掉。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九的声音很平,像一份写好的、不需要修改的判决书。
没有人说话。行凶者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那种把一切情绪都折叠整齐、放进箱子最底层的疲惫。
“他去哪?”
九知道他说的是Guard。她沉默了几秒。
“他已经不在了。”
行凶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他也没来得及给自己起名字。”
九没有回答。她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向南,绕过战场,去哥伦比亚。那里有感染者聚居区,也许能找到活路。
“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们,也没有人在乎你们杀了一个萨卡兹。”
她没有说“滚”,也没有说“走吧”。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四个人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像四粒被风吹散的灰。
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她在想。想Guard说的话,想那些关于“我们为谁而战”的问题,想那些关于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之间的墙,想那些关于复仇和正义的界限。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Guard在死之前试图找到答案。在那间废弃的酿酒厂里,在那些巨大的、像恐龙骨架一样的蒸馏设备中间,在那些堆满粉尘、结晶、腐烂的木桶和锈蚀的铁管的角落里,他试图找到答案。他找到了吗?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也许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找。
她走过营地,走过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的、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的、只知道今天还活着的人。她走进自己的帐篷,拉上门帘,坐在行军床上,把Guard的录音笔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裂缝。不是漏水的裂缝,是炮弹爆炸时震出的、像蛛网一样蔓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整顶帐篷撕碎的裂缝。她看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
“我们不能只是在结局等待。”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决心。
她坐起来,从床头翻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是Guard的,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封面沾满粉尘和血迹,内页有的被烧焦,有的被水泡皱,有的被撕掉。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整合运动纲领。”
然后她停住了。她不知道第二行该写什么。她握着笔,在纸上点了一个点,墨水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她想起Guard说过的话——“力量该清晰指向共同的目标,而不是成为怨恨与裂痕,给别人从内部瓦解我们的机会。”她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临帖,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和录音笔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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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威尔在那天黄昏找到塔露拉。
她坐在营地外面的一棵橡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她在看远方,看伦蒂尼姆的方向。那里有一团云,黑色的,像墨汁,像浓烟,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正在酝酿的灾难。
诺威尔在她身边坐下来。他是沃尔珀,灰发灰瞳,脸上没有皱纹,手上没有老年斑。但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只在活了太久的人脸上才能见到的、灰烬般的疲惫。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老——他的身体不老,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是因为他活得太久,学会了不着急,学会了在每一个动作里留出时间去感受、去回忆、去后悔。
他活了上百年。也许更久。他不记得了。他的第一个儿子在他三十四岁时出生,在他五十岁时死于矿山事故。第二个在他五十七岁时出生,在他七十岁时死于矿石病。第三个在他八十一岁时出生,不耐烦地听完他讲的炎国故事,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而当他站在那个孩子的孙女的孙女面前时,他又一次成为一个庞大家族中的陌生人。
他放弃了被记住。他离开那个家族,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片大陆,一个人走到维多利亚,在伦蒂尼姆的一条小巷里开了一家眼镜店。他给那些看不清的人配眼镜,让他们看清这个世界。但他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不了。那个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声音对他说:“痛苦使你永生,唯有幸福才能将你杀死。”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获得长生的——也许是源石,也许是巫术,也许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死不了。
“我花了一百多年研究长生者,研究我自己,”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时间只教会我一件事——我是个毫无天赋的普通人。我没能当上贵族,也不是什么富豪。我只有一家小门店。论战斗能力,我未必赢得过Guard先生。时间没有让我变强,它只是让我活着。活得太久了,久到‘活着’本身变成了一种负担。”
“塔露拉小姐,我想暂时离开你们的队伍。”
塔露拉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只有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痛苦、同样迷茫、同样不知道自己找什么却知道必须继续找下去的人才会有的理解。
“去哪?”
“伦蒂尼姆。”
塔露拉沉默了几秒。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橡树叶子,哗哗响,像鼓掌,像叹息,像告别。
“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
“你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我知道。”
塔露拉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诺威尔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字,也许在看自己,也许只是需要一个不说话的、不被打扰的、可以让他坐一会儿的地方。
诺威尔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眼镜盒,放在塔露拉膝上。
“这是我配的最后一副眼镜。送给那个叫阿米娅的女孩。她看书时总是眯着眼,时间长了会头疼。”
塔露拉打开眼镜盒。里面是一副银框眼镜,镜片磨得很薄,边框上刻着一行小字:“看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她合上眼镜盒,放在膝上。
“我会转交的。”
诺威尔点点头,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在想这一百多年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遇到过的人。想那些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陌生的、却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面孔。想那个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幸福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但他还在走。只要还在走,就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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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从帐篷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诺威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走到塔露拉身边,站在橡树下,看着诺威尔离开的方向。
“他走了?”
“走了。”
“会回来吗?”
塔露拉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看着那些她没有在读的字,看着那些字里行间、被墨水覆盖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关于过去和未来的秘密。
九在她身边坐下来。
“再逃到一个地方,只会没完没了。”
塔露拉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九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是一种把所有愤怒、所有悲伤、所有不甘都咽下去之后剩下的、干净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平静。
“那我们就不逃了。”
九点点头。
她们坐在橡树下,看着远方的黑色风暴,看着伦蒂尼姆的方向,看着那些她们可能永远无法到达的、却必须去看一眼的地方。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衣服,吹动摊在膝上的那本书。书页哗哗翻着,像一只在风中挣扎的鸟。
九伸出手,按住书页。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上只有一行字。
“我们创造奇迹。”
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写给谁的,在什么时候、什么心情下、用什么笔写下的。但她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们已经创造了奇迹。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