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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躺在炕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端着搪瓷缸子,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大可啊,老太太那边今儿个你去送一趟,你干娘实在忙不过来”。
崔大可嘴上应着“行行行我这就去”,心里却骂了八百遍,把易中海家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他把王秀兰装好的饭盒拎起来。
那饭盒是铝皮的,上头用块屉布包着,里头装着一碗棒子面粥、一碟炒青菜、一个煮鸡蛋。
粥是王秀兰熬的,熬得黏黏糊糊的,可这会儿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拎着饭盒穿过穿堂往后院走的时候,路上碰见了李丽,李丽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倒,见了他还打招呼说“大可这是给老太太送饭哪”,他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心想你管得着吗。
等崔大可慢悠悠地走到聋老太太屋里的时候,院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吃完了晚饭。
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饿得前胸贴后背,手里拄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拐棍,一张脸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缝。
她早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了,可那脚步声走走停停的......崔大可半路上碰见个熟人多聊了两句,又站在月亮门抽了根烟......好不容易等到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王秀兰也不是易中海,而是这个她瞧着就不怎么顺眼的崔大可。
老太太当时就哼了一声,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说:“怎么是你?中海呢?”
崔大可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嘴上说着“干爹手臂伤了,干娘在家伺候他呢,今儿个我给您送”,
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股子敷衍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聋老太太看了看桌上那饭盒——粥已经不冒热气了,鸡蛋也是凉的,炒青菜蔫了吧唧的,一看就是放了好一会儿了。
她也没多说,只是拿起筷子,慢悠悠地说了句“行了,放着吧”。
崔大可巴不得赶紧走,说了句“那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转身就出了屋。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刘海中跟谢庄由站在院子里说话。
刘海中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谢庄由靠在墙根底下,俩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看着聊得挺热乎。
刘海中刚当上革委会副主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起话来嗓门都比以前大了几分。
谢庄由则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时不时点个头,附和两句,那种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巴结,又能让刘海中觉得自己的话有人听。
崔大可本来都打算直接回中院了,可一看这两人聊得热闹,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就上来了。
他崔大可现在是采购处的处长......虽然这个处长是偷偷摸摸当上的,院里谁都不知道,秦京如不知道,易中海不知道,刘海中更不知道......可在他心里,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你有了身份有了地位,别人不知道,那不等于没有吗?
他不能明着说自己是处长,但优越感这东西,是可以从毛孔里往外渗的,是不需要名片的。
他整了整衣领,把刚才给老太太送饭时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一收,换上了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迈着方步朝刘海中他们走去。
“呦,老刘,小谢,聊着呢?”
崔大可往两人跟前一站,背着手,下巴微微往上翘着,那派头比刘海中这个正牌的革委会副主任都足。
他身上穿了件八成新的蓝布褂子,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手腕上还戴了块手表,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刘海中一看是崔大可,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他对崔大可的感情挺复杂——一方面,崔大可的副主任是他打小报告给弄下来的,这事他心里虚,总怕哪天被人翻出来。
可另一方面,他又打心眼里瞧不上崔大可,觉得这人就是个投机倒把的,没什么真本事,就会溜须拍马。
现在他刘海中是副主任了,崔大可什么都不是,他看崔大可的目光里就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嗯,吃了没?”那语气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谢庄由比刘海中谨慎多了。
他这人在院里是出了名的会做人,谁也不得罪,见谁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跟谁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是这院里唯一不敢暴露底细的人,更何况现在风声紧,旁边住着刘海中,隔壁还有个张建军......所以他在这院里比谁都小心。
见崔大可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说了句“大可哥来了”,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社交微笑,心里却在盘算:
这姓崔的怎么忽然来后院了?他不是一向不怎么来后院的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大可也不管刘海中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他今天心情好,懒得跟刘海中计较。
他往墙根上一靠,翘起一条腿,开始把话头往张建军那边引。
“你们瞧见没有,张建军回来了,大包小包地拎着,院里人围着他跟围什么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字里行间的酸味,是个人都闻得出来。
他故意把“张建军”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虽然文化不高,脑子转得也不快,爱装个逼啥的,但他不傻。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能在崔大可的事上插一脚是因为有刘光齐个谢庄由给他出谋划策,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在人家张建军家门口念叨人家,那不是没事找罪受吗?
更何况自己这个副主任屁股还没坐热呢,万一传到张建军耳朵里,人家随随便便在李怀德面前说句话,自己这顶乌纱帽就得飞。
他下意识地往张建军跨院的方向瞟了一眼,那跨院的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窗户纸上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压低了声音说:“大可啊,少说两句。人家张处长又没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