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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救你一命,救命之恩在前。他日你若依旧执迷不悟,以婚事纠缠、桎梏我的自由,那今日这条我救下的性命,我便亲手收回,你需尽数还给我。”
李方高热缠体、意识模糊,根本听不进她这番恩怨纠葛的话语。他只隐约感觉有人俯身喂下药汤,一股极致清凉瞬间席卷全身,如同灼灼火焰山撞上千年寒冰,褪去了周身焚骨灼心的燥热,通体舒畅。朦胧的求生欲驱使着他,本能地想要汲取更多凉意。
起初高笑笑还持着银勺,耐心小口小口地喂他。待清凉药力浸透经脉、舒缓剧痛之后,李方骤然回神,抬手颤抖着捧住药碗,仰头大口吞咽,咕噜作响,转瞬便将整碗汤药饮尽。
他全然不顾汤药的刺骨苦涩,就连碗底残留的细碎药渣,也尽数舔食干净,不肯浪费分毫。此刻他高热昏沉,味觉早已麻木,世间甘苦于他并无分别,唯一的执念,便是抓住这一线生机。
牢外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的娇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烦躁:“一碗药而已,怎么喂了这么久?”
古慕荣立在牢廊之下,满心不耐。这般污秽腌臜的囚牢,若非高笑笑相邀,她毕生都不会踏足半步。
狱卒早已为她备好干净茶水、擦拭妥当的座凳,可她只淡淡扫了一眼,分毫未碰。独自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执一方锦帕死死捂住口鼻,百无聊赖地等候,浑身皆是难以掩饰的嫌弃与疏离。
她不敢细看牢中光景。过道油灯昏黄摇曳,照亮了一众囚徒满身污垢、狼狈褴褛的模样,腥臭之气四散,只消多看一眼,便让她胃中翻涌、几欲作呕。就连狱卒斟来的茶水,也沾染了牢中秽气,杯壁浮着点点油花,浑浊不堪,根本无法入口。
见高笑笑终于缓步走出牢门,古慕荣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快步逃离这片污浊之地,直至踏入天光之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取出一枚防疫药丸喂给高笑笑,又用熏过檀香的手帕细细拂去她衣上沾染的浊气,这才蹙着眉满心牢骚地抱怨:“你何苦非要亲自跑这一趟?区区一碗药,谁人递送都一样。依我看,这李方死了反倒清净,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不值得你费心。”
一趟囚牢之行,让她满心不适,只觉万般不值,满腹怨气无处宣泄。
高笑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语气柔和:“委屈我们古大小姐陪我遭这趟罪了。”
“你也清楚,这牢狱便是藏污纳垢的销金窟。如今良药稀缺,堪比稀世珍宝,那些贪财的狗官、心思不正的狱卒,个个眼冒绿光、满心算计。我若假手他人,他们绝不可能老老实实把药喂给李方。”她眸光澄澈,语气笃定,“这件事,唯有我亲自前来才能安心,不能让我耗费心力、重金换来的东西白白打水漂。”
二人并肩沿街而行,半路恰逢王风率领手下四处巡查。官府严令整治乱象,严查借机生事、哄抬药价的商贩,短短时日,便已抓获数名投机取巧的药贩,市井风气日渐规整。
沿途百姓纷纷对巡街官吏拱手道谢,感念不已。古慕荣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吕端的本事,语气带着几分认可:“姓吕的虽贪,却着实有真能耐。此番疫症,他日夜奔波、亲力亲为,倒真有几分父母官的担当。若无他倾力整治,这都城之内,不知还要枉死多少百姓。如今全城百姓对他言听计从,痊愈之人更是感恩戴德,将他奉为活菩萨,昨日还有人提议要为他著书立碑、传颂功德。”
高笑笑大半身子软软倚在古慕荣肩头,整个人慵懒地黏着她,压得她半边肩膀微微下沉,嗓音绵软温吞:“我盼着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又怕这只是他一时兴起、故作勤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心终究难测。不过无论他品性如何,今日有你陪我了结这桩心事,便足矣。”
街道之上,秩序井然,百姓排队有序领取防疫物资。较之此前的死寂萧条,历经疫症的都城,正一点点挣脱阴霾,缓缓苏醒复苏。
古慕荣心中始终藏着深深的疑惑,看着身旁从容淡然的高笑笑,忍不住开口问道:“全城百姓都抢不到的救命药,你为何能源源不断拿出这么多?不仅送药救他,还屡次赠予我。”
高笑笑眉眼弯弯,神色神秘,眼底却藏不住丝丝志得意满:“一部分是我提前斥资购入,一部分是旁人主动相送。我转手售卖了不少,早已赚得盆满钵满。照这疫情态势持续下去,说不定我真能凭一己之力,买下整座城池。”
世人求而不得、千金难觅的抗疫良药,被她悄悄囤积了满满一屋。低买高卖、辗转倒腾之间,她早已攒下满满数箱白银。此事她做得极为隐秘,旁人只当她眼光独到、门路广博,提前备好良药,还屡屡赠药亲友,人人都赞她慷慨仗义。
可这份从容自得的好心情,在她视线扫过人群中一名药商时,骤然消散大半。眼底的闲适褪去,一抹转瞬即逝的慌乱过后,悄然涌上凛冽的杀心。
电光火石之间,她迅速收敛所有阴鸷心绪。转头对上古慕荣探究的目光时,眼底已然恢复澄澈,只剩一脸与对方别无二致的懵懂好奇,全然掩去了方才的锋芒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