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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烛火燃到三更，朱元璋把最后一本奏折推到案边，指腹在“淮西”二字上反复摩挲。案上的羊肉汤早已凉透，油花在碗口结了层薄冰，像极了那些勋贵脸上冻硬的笑。
“皇上，该歇息了。”秦忠捧着杯热茶进来，茶盏在他手里晃出细碎的光，“李娘娘让人在偏殿备了安神汤，说您要是还醒着，就趁热喝了。”
朱元璋接过茶盏，热气熏得他眼尾发潮。他想起李萱傍晚时的样子，她披着那件石青斗篷，站在梅树下，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银。她说“皇上别总熬夜，龙体要紧”，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却比任何劝谏都管用。
“她睡了？”他呷了口茶，茶里掺了点蜂蜜，是他偏爱的甜度。
“刚睡下，青禾说娘娘今下午吐了两回，太医来看过，说是胎气不稳。”秦忠的声音压得极低，“马皇后送去的杏仁酥，娘娘让收在食盒里了，说……留着做个念想。”
朱元璋捏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青瓷在掌心硌出红痕。他不是不知道后宫阴私，只是马秀英陪他走过最苦的日子，他总想着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她竟把手伸到了李萱肚子里的孩子身上——那是他盼了多少年的龙裔。
“把那盒酥饼拿来。”他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再去传郭惠妃，让她现在就到乾清宫来。”
秦忠心里一咯噔，却不敢多问，转身踩着雪往萱德宫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绷得紧紧的弦。
***萱德宫的偏殿还亮着盏小灯，李萱披着件素色夹袄，正对着盏银灯出神。灯芯爆出个火星，映得她眼底的红痕愈发清晰——下午孕吐时，她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额角磕出块青紫。
“姑娘，秦公公来了。”青禾撩开帘子，带进股寒气。
李萱抬头时，秦忠正捧着那盒杏仁酥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娘娘，皇上让奴才把这个拿去乾清宫，还说……让郭惠妃即刻过去。”
李萱的指尖在桌布上划了道痕。朱元璋这是要动真格了。她忽然想起前世，马皇后也是这样，借着“为龙裔祈福”的由头，在她安胎的汤药里加了料，害得她滑胎时，血染红了半条宫道。
“替我给皇上带句话。”李萱起身时，夹袄的下摆扫过炭盆，“就说……臣妾相信皇上自有决断，只是天冷，别让龙体冻着了。”
秦忠点头应下，捧着食盒往外走。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急得直搓手：“姑娘，皇上这是要处置马皇后了？可她毕竟是……”
“他不会。”李萱重新坐下，望着窗外的雪，“马皇后的父兄手握兵权，这时候动她，等于给淮西勋贵递刀子。”她拿起桌上的银簪，簪头的凤眼在灯下闪着光，“皇上要处置的，是郭惠妃。”
郭惠妃的父兄在淮西勋贵里不算最顶尖，却最跳脱，拿她开刀，既能敲山震虎，又不至于激化矛盾。朱元璋这步棋，走得又稳又狠。
***郭惠妃接到旨意时，正在坤宁宫陪着马秀英说话。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她手里捏着杯梅子酒，脸上泛着红，说起李萱近日如何得宠，语气里满是酸意。
“皇后娘娘放心，那李萱不过是个狐媚子，等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看皇上还会不会理她。”郭惠妃的指甲在杯沿上划着，“臣妾已经按娘娘说的，在给太子的点心里加了料，只要他吃了……”
话音未落，就见马秀英的脸色突然煞白，像被雪冻住了似的。郭惠妃刚要问怎么了，就见秦忠掀帘进来，面无表情地说：“郭惠妃，皇上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郭惠妃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笑道：“这么晚了，皇上找我有什么事？”
“奴才不知。”秦忠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圈，“只是皇上说，让您即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