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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的手还在抖,瞥见她扶着案沿的指节,忽然把拳头松开了。“你改了算法?”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雪,“知道那帮老东西会闹翻天?”
“闹就闹。”李萱盛了碗汤,递到他面前,“当年您在滁州,不也顶着压力改了军粮分配?”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比汤还烫,“那时您说,‘百姓是水,咱是船,水浅了船会搁浅’。”
朱元璋盯着碗里的羊肉,那是他去年在河套猎的黄羊,李萱亲手腌了存着,说“冬天补气血”。他忽然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喝。”
“臣妾喝了两碗了。”李萱笑时,眼角的细纹在火光里像道浅河,“皇上还记得皇觉寺的雪吗?那年您把麦饼塞给我,自己啃冻硬的窝头。”
朱元璋没说话,伸手去够她的斗篷,雪沫子在他掌心化成水,混着指缝里的墨汁,像幅晕开的画。“那时你才六岁,”他的拇指蹭过她的眉骨,“冻得嘴唇发紫,还把饼掰了半块给野狗。”
李萱忽然咳嗽起来,手捂在小腹上微微发颤。朱元璋立刻把她揽到怀里,炭火的热气裹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像十二年前那个破庙里的草堆。“别气了,”她的发顶蹭着他的下巴,“勋贵的盐引,臣妾让秦忠去查了,有三本账册在马大人手里,他今早递了密折,说愿意作证。”
朱元璋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旋。马大人是马皇后的堂兄,当年跟着他打天下,却始终不肯依附淮西派,去年被排挤出京,还是李萱暗中给了他支军队,守在辽东。“你早有准备?”
“嗯,”李萱在他怀里蹭了蹭,“知道他们会拿祖制压您。”她从袖中摸出卷纸,是张地图,辽东的地界上画着个红圈,“马大人说,那里发现了新盐矿,够供半个北方,不用再从淮西运了。”
朱元璋展开地图时,指腹在红圈上按出个浅印。那里离蒙古部落近,拓荒不易,却能断了淮西勋贵的盐路,比任何奏折都锋利。“你连这个都算到了?”他忽然笑了,笑声震得怀里的人发颤,“朕的皇后,比军师还厉害。”
“那皇上,”李萱抬头时,睫毛扫过他的下颌,“户部尚书……”
“让他进来喝汤。”朱元璋捏了捏她的脸颊,“顺便把新算法发下去,就说……”他看了眼案上的凤印,“是皇后娘娘定的。”
***雪还在下,乾清宫的窗纸上,两个影子挨得极近。秦忠站在廊下,捧着那只玉猫,忽然觉得这雪比去年暖——去年此时,他还在为李萱能不能活过冬天发愁,而现在,她不仅活着,还能在皇上盛怒时,递上碗比良药还管用的羊肉汤。
偏殿里,户部尚书捧着汤碗,看着新算法上“萱德宫”的凤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濠州城的雪夜里,那个给破庙里的少年递热粥的小姑娘。那时谁能想到,她会成为改写大明税制的人。
炭盆里的银丝炭渐渐化成灰,李萱靠在朱元璋肩头,听他哼起皇觉寺的旧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却比任何乐章都动听。她忽然摸出枚玉佩,是双鱼的另一半,去年找到的,此刻在炭火下泛着柔光。
“皇上,”她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还记得这个吗?”
朱元璋的拇指抚过断裂的边缘,和他怀里的那半严丝合缝。“当然记得,”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你说过,拼起来,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却像在为这对相拥的人,织件最厚的茧。秦忠转身时,看见雪地里的脚印,一大一小,从乾清宫直延伸到坤宁宫,像串没写完的诗,在白茫茫的天地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