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然后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那个人走进来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不像前面两人那样带着奔跑的惯性冲进来,他是半走半踉跄着晃进来的,像刚从什么深度的睡眠里被硬扯出来还没找到平衡。运费业裹着一件狐裘,那狐裘是银灰色的,毛尖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是一件连南桂城都少见的好货。但他穿得极其不得体,狐裘的左半边领子翻在外面露出底衬的绸面,右半边领子塞进了衣襟内侧,中间的扣襻错了两颗扣眼,左襟比右襟高出一截,整个前襟呈现出一种歪斜的皱褶。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加蓬乱,后脑勺那一撮竖着翘起来像被风吹过的鸟尾,额前的头发被他自己不知道怎么蹭到了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中央一块泛红的压痕——那是枕在枕头上太久的痕迹。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白里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一点黄褐色的碎屑,那碎屑里能辨认出糯米和某种干果仁的细粒,是他睡到一半被人叫醒之前还在嚼的半块糕点的残渣。
他站在院门口的光圈边缘,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视线终于聚焦在了田训身上。他的下巴微微张开,那半个没打完的哈欠就那么僵在了下颌半启的状态里,嘴角那块糕点碎屑失去了肌肉的支撑,从唇沿上掉了下来,落在门槛外的雪地上,在灯光中只是一小粒不起眼的深色斑点。
……田训?
运费业的声音很小,小到那两个字像是在喉咙深处自己跟自己确认的默念,没有经过足够的肺压推送出来。他眨了眨眼,那下眨眼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上下眼睑闭合又打开的过程里,像是把田训躺在地上的画面从左眼传入视觉皮层、再从视觉皮层传回右眼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推了一下后背,踉跄着冲过来,膝盖在田训另一侧的雪地里重重地跪下去,狐裘的下摆在他跪下的时候拖进了暗红色的雪泥里,银灰色的毛尖沾上了殷红的冻冰碴。
怎么搞成这样?!他看着田训那张青紫色的、从额角到下颌都糊满了血和冰碴的脸,看着田训左眼肿胀到几乎睁不开、上下睫毛被冻在一起的惨状,声音猛地拔高了。他的嗓音本来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和黏糊,此刻那些沙哑里掺进了尖利的、像划玻璃一样的高频。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的视线在运费业这句话落地之前,已经齐刷刷地转向了田训躺着的身体三步之外的那片雪地上。
那里还躺着另一个人。
演凌。他的脸朝下埋在雪地里,侧脸的轮廓从雪面上半露出来,那只还睁着的右眼在灯光中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像死鱼眼珠一样的混浊光泽。他的后背在微弱地起伏着,但那种起伏的幅度每隔三四息才出现一次,浅得像一层薄绸被风吹动时产生的褶皱。灯光在风里晃了一下,照到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又冻硬了的破衣贴着后背的轮廓,能看出脊椎两侧那些凸起的骨节和凹陷的肌沟。他的左臂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肘关节到肩关节之间的那段上臂呈现出一段肉眼可见的偏移,骨头在没有皮肉包裹的某些节段里微微凸出了皮肤的平面,形成几个不规则的棱角。他右膝上的那片肿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几乎透明的青白色光泽,皮肤底下那几块错位的骨碎片堆叠在一起,把膝关节的整体形态扭曲成了一个令人不适的畸形弧度。
赵柳只看了演凌一眼。准确地说,那一眼持续了不到半息,她的视线从演凌身上滑过,像掠过一片无关的、不值得在此时此刻分配注意力的杂物,然后她转回了头,继续处理田训胸口的刀伤。她把手伸进自己里衣的下摆边缘,抓住那层薄棉布料的底边,双手反向一用力,撕下了一条宽约两指的布条。那布条从她的旧棉袄里衬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裂响,边缘的棉絮从断口处蓬松地翻出来。她把那条布叠了两折,压在田训胸口那道长刀口的上半段——那个区域还在往外渗着极慢的暗红色血液,布条一压上去就被浸透了半边。
别管那个刺客。她说。声音很平,语调里没有任何刻意加重的重音,那四个字就像今晚的风真冷一样不带情绪的陈述。但那平直本身比任何带着情绪的话语都更坚硬,像一扇被关上了的门,门闩从里面落了锁。
他……林香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两只手攥在胸口,指头绞在一起。她看着演凌侧埋在雪地里的那张脸——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长口子在灯光中像一条暗色的裂缝——声音很小地从唇间挤了出来,他也在流血……
他伤得比田训轻。耀华兴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他的手指正沿着田训左肋的弧形逐根检查着肋骨的完整性,从第七肋开始一根一根往上摸,指腹按压骨面的时候动作极其轻柔,但每摸到一根有裂缝的肋骨他都能从指尖的触感中捕捉到那一丝细微的、骨面下陷之后没有立刻回弹的异常弹性。田训等不起。
寒春站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她身上的靛蓝棉袄已经脱下来了,此刻那件棉袄正盖在田训的腰腹和大腿上,靛蓝色的布面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温暖的反光,像一小片从黑暗中隔离出来的安全区域。她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夹衣,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口的盘扣有一颗掉了,露出底下细瘦的锁骨凹陷。她的嘴唇在寒冷中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从唇珠到唇角都是同一种灰白,薄得像两片被冻透了的生肉片。她看着演凌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凝滞的、像被什么混合物搅浑了的深色液体一样的东西,在灯光的反射中流露出一丝她自己可能也没有完全厘清的质地。她不是没有同情心,但她的脚钉在门槛内侧没有移动,因为她更知道——那个人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在风雪里,在正午的光线变成暮色、暮色变成纯黑的整个过程中,三次对她说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冷。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