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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极度的压抑,仿佛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他们是野战军中最精锐的步兵。他们曾在冰天雪地里端着刺刀冲垮过敌人的炮兵阵地,曾在被炸成焦土的平原上和日军的坦克群肉搏。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战争就是面对面的厮杀,是用热血和钢铁碰撞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可是现在,他们的力气就像是打在了一团剧毒的棉花上。
没有敌人冲锋的呐喊,没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树冠、藤蔓、腐叶,还是树冠、藤蔓、腐叶。那看不见的敌人就像是融入了这片原始森林之中,正躲在某片宽大的芭蕉叶后,用看猎物一样的冰冷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在泥沼中挣扎、恐惧、慢慢流干鲜血。
“营长……”魏和尚紧紧端着花机关,后背死死贴着李云龙的后背。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上青筋暴起,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不安,“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啊?鬼子到底在哪儿?俺宁可跳出去跟他们拼刺刀,一刀换一刀,也不想在这儿干瞪眼等死!”
“闭嘴!守好你的防区!”
李云龙冷冷地回了一句。他一动不动地半蹲在一根巨大的树根后面,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正前方大约五十米外的一片茂密灌木丛。
未知的恐惧,正在这支军队中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那些刚刚亲眼目睹了战友惨死的士兵们,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滴答……滴答……”粗大的雨滴砸在芭蕉叶上,发出类似于人类脚步踩在泥泞里的“吧唧”声。
就在这时,右翼防区的一片芭蕉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树叶晃动声——“哗啦”。
那声音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防御圈里,却犹如一声炸雷!
“在那边!有鬼子!!”
一名平时神经就有些衰弱的新兵,在这令人窒息的高压下彻底崩溃了。他双眼圆睁,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手指死死扣住了手里那把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一串耀眼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丛林。密集的机枪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扫向那片晃动的芭蕉林,将几人高的大叶子瞬间打成了筛子,粗壮的植物茎干被纷纷拦腰打断。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就像是在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里扔进了一根火柴。
“开火!打!打死这帮畜生!”
周围那些早就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分辨目标,在听到枪声的瞬间,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哒哒哒哒——!
霎时间,几百支枪管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焰。子弹在丛林里盲目地横飞,打得树干木屑四溅,打得灌木丛千疮百孔。那些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在此刻化作了毫无理智的弹雨,疯狂地倾泻向周围任何一个有阴影、有晃动的地方。
“停火!都他娘的给老子停火!!”
李云龙猛地站起身,冒着被流弹击中的危险,一脚将那个最先开火的新兵踹翻在泥水里,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轻机枪。
“谁让你们开枪的?!目标在哪儿?!”李云龙双眼赤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冲着周围吼道。
枪声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几名老兵大着胆子,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摸到那片被打烂的芭蕉林里查看。片刻后,老兵脸色难看地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走了回来。
“营长……没有鬼子。”老兵咽了口唾沫,将那东西扔在地上,“是一只被咱们吓出来的野猪,被打成肉酱了……”
看到地上那堆烂肉,整支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声。他们浪费了上千发宝贵的弹药,仅仅打死了一头野猪。
李云龙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死猪,内心的深渊却在不断扩大。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隐藏在暗处的那个日军指挥官的险恶用心。
对方根本没打算在这片丛林里和他们进行什么正面对抗。日军是想利用这片充斥着毒虫、瘴气和竹签陷阱的绿色地狱,作为一座巨大的心理刑场。他们躲在暗处,不需要开一枪一弹,只需要用一两具死状极惨的尸体,就能彻底摧毁野战大军引以为傲的战斗意志。
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恐惧深深植入每一个士兵的脑海中时,这支曾经无坚不摧的精锐部队,就会自己把自己活活逼疯、拖垮。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李云龙咬着牙,一丝冷汗混着雨水从额头滑落。
就在这极其压抑的停火间隙。
“嗖——!”
一声极其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突然从前方十点钟方向那片最幽暗的树冠深处传来。
“噗!”
一名正探头向外张望的机枪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根仅仅只有筷子粗细、尾部带着几根羽毛的毒吹箭,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的侧颈动脉。
机枪手的双眼瞬间翻白,手中的机枪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抽气声。
幽暗的丛林深处,终于露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毒箭……上面树上有吹毒箭的暗哨!隐蔽!全体隐蔽!”
看着那名机枪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瘫倒在泥水里,脖颈上插着那根致命的羽毛吹箭,周围的士兵们终于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