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毒瘴荆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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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参天树冠。外面的暴雨虽然下得铺天盖地,但经过这几十米厚的枝叶阻挡,砸落到地面时已经变成了无休无止的阴冷水滴。这些水滴敲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敲打在士兵们的钢盔上,汇聚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密集底噪。

但比水滴更可怕的,是这里面的空气。

随着队伍深入,光线暗得如同黄昏。脚下的地面根本不能称之为泥土,那是由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腐败落叶、动物尸体和烂木头混合发酵而成的一层厚厚的海绵状腐殖质。

军靴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脚踝。伴随着“吧唧”一声令人作呕的黏腻抽吸声,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瘴气,直接从踩碎的烂叶堆里翻腾而起,直冲人的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着死老鼠、烂臭虫和发酵粪便的极度恶臭。

“呕——”

队伍中段,一个刚补入一营不久的年轻战士实在没忍住,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干,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酸水。

“捂住口鼻!把脖子上的毛巾拉起来咬在嘴里!”李云龙回过头,压着嗓子低吼,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队伍,“这瘴气吸多了能把人的脑子熏迷糊!和尚,你去前面换一班,尖刀班的弟兄已经轮着砍了半个小时了,体力消耗太大!”

“是!”

魏和尚光着膀子,把花机关往身后一甩,从那名气喘吁吁的尖兵班长手里夺过已经砍卷了刃的开山刀。他大喝一声,双臂肌肉如同岩石般块块凸起,像一头发怒的野猪一样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对着那些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封死去路的荆棘和藤蔓展开了疯狂的劈砍。

“咔!咔!咔!”

刀锋砍在坚硬的木质上,火星和木屑四下飞溅。队伍推进的速度极其缓慢,甚至比乌龟爬快不了多少。

在这里,野战军引以为傲的高机动性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没有履带,没有车轮,这八百个汉子只能用最原始的体力,一寸一寸地从大自然手里抢夺前进的空间。

“营长,这地儿太邪门了。”一营长凑到李云龙身边,一边警惕地端着步枪瞄准四周幽暗的树丛,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连个活物都看不见。按理说这热带林子里应该有猴子、有野鸟,可咱们走进来这么久,除了地上爬的虫子,林子里安静得吓人。”

李云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脚下猛地打了个滑,踩在了一块生满厚厚绿苔藓的巨大凸起树根上。如果不是旁边的一营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差点连人带枪顺着湿滑的斜坡滚进旁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水坑里。

“安静就对了。”李云龙稳住下盘,重新端平冲锋枪,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深邃的黑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鬼子不是傻子,他们放弃了外围的阻击,把主力全缩进了这片林子里。这群属耗子的王八蛋,肯定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张开着口袋等咱们。”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那条像长蛇一样在树木间艰难穿行的队伍打了个手势。

“全体注意!散开阵型!前后保持三米距离,左右互相照应!别全他娘的挤在一条道上,要是鬼子一梭子机枪扫过来,全得变成糖葫芦!”

连长和排长们迅速将命令传递下去。士兵们咬着牙,艰难地向两侧未知的灌木丛中分散。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边缘,哪怕是一片巨大的树叶突然掉落,都会引来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

高温、高湿、缺氧。

汗水早已经把他们身上的粗布军装浸透得像是一层沉重的铁甲。每一个人的肺部都在剧烈地拉扯着,拼命想要从这令人窒息的瘴气中榨取一丝氧气。他们的体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但在李云龙那股狂暴怒火的感染下,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刀劈,脚踩,硬蹚。

这支敢死营就像是一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这座封闭了千万年的绿色地狱里,劈开了一条通往未知杀戮的血路。

队伍在密林中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

李云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沾满泥水的指南针和计步刻度。

“停!”他猛地举起右拳。

身后的队伍犹如一台精密却又生锈的机器,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中,瞬间停止了前进。八百个汉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半蹲下身子,依靠粗壮的树干和巨大的气生根作为掩体,枪口一致对外。

“营长,怎么了?”魏和尚提着滴着绿色植物汁液的开山刀,猫着腰退了回来。

“差不多两公里了。”李云龙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这里的地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平缓的腐殖质沼泽开始向上抬升,前方出现了一道由无数巨大榕树根系交织而成的天然缓坡。两侧的植被异常茂密,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喇叭口的地形,而他们正处于这个喇叭口的底端。

李云龙太熟悉这种地形了。在过往的无数次战斗中,这正是用来打伏击的绝佳位置。

“告诉弟兄们,把保险全给我打开!刺刀全给老子攥稳了!从现在起,连放个屁都得给我憋着!”李云龙压低声音,冲着身边的几个连长下了死命令,“一连的尖刀排,上缓坡!给老子探探路,动作要轻!”

“是!”

尖刀排的排长是个打过北方平原游击战的老兵,外号“土拨鼠”,以机灵和动作轻巧着称。他冲着身后的十几个弟兄打了个手势,率先猫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如同灵猫一般踩着湿滑的苔藓,朝着那道长满绿色植被的缓坡摸了上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尖刀排顺利地摸到了缓坡的中段。四周依然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雨水滴落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

“土拨鼠”松了一口气,回头冲着坡底的李云龙打了个“安全”的手势。随后,他转过身,抬起穿着粗布胶鞋的右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稳稳地踩在了一片看似极其平坦、铺满了一层厚厚绿色绒毛状苔藓的泥地上。

就在他全部的身体重量压向右脚的那个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利器刺穿皮革和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