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心法师.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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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道士齐刷刷地转头。

柳漾落在岳绮罗身前,背对着她,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她手里拎着那把生锈的破剪刀,剪刀的刃口对着六个道士,钝得连纸都裁不开,却让他们同时后退了一步。

“又是你!”为首的道士认出了她,声音发颤,“三天前破北斗剑阵的妖女!”

“我不是妖女。”柳漾说,声音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我是老妖怪。比你们青云观建派还早的老妖怪。你们掌门出尘子见了我,得叫一声前辈。”

她顿了顿,又补充:“虽然我不稀罕。”

为首的道士脸色铁青。

他看着柳漾,看着这个齐耳短发、青布长衫、手里拎着破剪刀和空茶壶的女人,忽然觉得荒谬。他们六个人,结六丁六甲锁魂阵,连岳绮罗都能困住片刻,却被一壶凉茶破了阵。

“让开。”柳漾说,“我今天也没心情杀人。但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不保证。”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六个道士同时后退一步。

柳漾又走一步。

他们又退。

柳漾再走。

他们再退。

直到退到屋脊的边缘,为首的道士一脚踏空,差点摔下去,被身后的师弟拽住。他稳住身形,脸色涨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妖……妖孽!”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请师祖法器!”

其余五个道士也纷纷摸出铜铃,六枚铜铃同时摇响,铃声交织成一种刺耳的尖啸,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柳漾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噪音。

她抬起手,对着六枚铜铃的方向,轻轻握了一下。

铃声戛然而止。

不是被捂住了,是被“抽”走了。柳漾的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光,像月光凝成了实质。蓝光所及之处,六枚铜铃同时裂开,从铃身到铃舌,碎成六堆铜渣,叮叮当当地落在屋脊的瓦片上。

道士们呆住了。

“法器……”为首的道士看着手里的铜渣,声音发颤,“师祖传下的法器……”

“太吵。”柳漾说,“我睡觉轻。”

她转身,不再看他们,而是看向身后的岳绮罗。

岳绮罗站在屋脊上,红衣被风吹得向后飘去,像一面终于找到桅杆的帆。她看着柳漾的背影,看着那身青布长衫,看着那把生锈的破剪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

“买茶。”柳漾举起手里的空茶壶,“路过。”

“路过?”岳绮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明明说你不追的。”

“我没追你。”柳漾说,“我杀尾巴。”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纸人剪坏了。左臂短了半寸,回去得改。”

岳绮罗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

那笑声在屋脊上回荡,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她笑着笑着,忽然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柳漾的腰。

柳漾的身体僵了一下。

岳绮罗的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青布长衫,能感觉到她魂体里那股极凉的阴气,像抱着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玉。

“柳漾。”岳绮罗说,声音闷闷的,像被捂在被子里,“我见到他了。”

“嗯。”

“他叫无心。”

“嗯。”

“他体内有柳玄鹄的残魂。”岳绮罗的声音更闷了,“我本该扑下去的。我本该占据他的。我本该……把碎掉的魂拼完整的。”

柳漾没说话。

她任由岳绮罗抱着,手里的破剪刀垂在身侧,像一根被遗忘的拐杖。

“但我没下去。”岳绮罗说,“我转身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漾沉默了一瞬。

她抬起手,覆在岳绮罗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那手很烫,像一团火,烫得她掌心发麻。

“因为包子馅太少。”柳漾说,“不值得。”

岳绮罗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把脸深深埋进柳漾的后背,像要把自己藏进那身青布长衫里。

“柳漾。”她笑着,声音却带着哭腔,“你真讨厌。”

“嗯。”

“我讨厌你。”

“嗯。”

“但我更讨厌没有你的地方。”

柳漾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对岳绮罗。屋脊上的风很大,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纠缠在一起,一红一青,像两团被强行拧在一起的线。

她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岳绮罗眼角的泪。那泪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疼。

“回去。”她说,“我教你改纸人。”

“改完呢?”

“改完,”柳漾说,“剪一个能杀我的。”

岳绮罗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又亮得惊人:“能杀你的?”

“嗯。”柳漾说,“如果你哪天想拼完整那缕残魂,就用纸人杀了我。我让你。”

岳绮罗瞳孔收缩。

她看着柳漾的眼睛,那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极深的、近乎疯狂的专注。那专注不是在说情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要,我的命给你。

“我不要。”岳绮罗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不要拼完整。我要碎的。碎的就够了。”

她踮起脚,在柳漾的眉心印下一个吻。

不是唇对唇,是额头抵着额头,像乱葬岗那夜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唇擦过了柳漾的眉心,留下一点胭脂的甜香。

柳漾闭了闭眼。

“契合度35%!宿主!她亲你了!主动!眉心吻!在古代这叫“定魂之吻”!比嘴唇还郑重!直播间礼物已经刷到系统内存溢出!我我我我——”

“再叫,”柳漾在脑子里说,“我把你格式化成《大悲咒》。”

系统:“……已启用终极静音模式。”

屋脊下方,六个道士还呆立着。

他们看着屋脊上的两个女人,一个红衣似火,一个青衫如墨,在晨光里相拥,像一幅被泼了血的水墨画。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黄符、铜铃、剑诀,在这两个人面前,像小孩子的玩具。

“师兄……”最小的道士扯了扯为首道士的袖子,“我们还打吗?”

为首的道士看着手里的铜渣,又看看屋脊上的两人,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回去。”他说,声音像老了二十岁,“禀报掌门。就说……就说文县来了两个老妖怪,比岳绮罗还邪。”

“比岳绮罗还邪?”

“嗯。”为首的道士转身,杏黄道袍在晨风里翻飞,“一个吃鬼,一个剪纸。一个控灵,一个锁魂。她们不是妖,是……”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什么?”

“是共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两个怪物,找到了彼此。”

六个道士没入东街的晨雾里,像六滴墨融进了水中。

柳漾和岳绮罗站在屋脊上,直到最后一道杏黄消失在街角,才并肩往回走。

纸扎巷子的纸人屋还亮着灯——是柳漾出门前点的一盏油灯,灯芯被她用阴气凝过,烧得极慢,像一颗凝固的星。

两人推开门,满屋子的纸人齐刷刷地“转头”,朝向她们。

岳绮罗走到阴脉井旁,从袖口摸出那张剪坏的纸人。纸人左臂果然短了半寸,立在掌心,摇摇晃晃的,像个瘸子。

“怎么改?”她问。

柳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膝盖相抵,青衫与红袄在油灯的光晕里交叠。柳漾握住岳绮罗捏剪刀的手,带着她,在纸人的左臂上轻轻一裁。

咔嚓。

半寸纸屑落下,纸人的左臂与右臂齐平,立在掌心,稳稳当当。

“好了。”柳漾说。

“这就好了?”岳绮罗看着掌心完整的纸人,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她追了无心一早上,魂体翻涌,差点被六个道士困住,最后回到这间破屋里,只为了这半寸纸屑。

“嗯。”柳漾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向墙角,“睡吧。我守夜。”

“你不睡?”

“我睡了七十年。”柳漾说,“现在不困。”

她靠在墙角,抱着那把生锈的破剪刀,闭上眼睛。不是真的睡,是养神,魂息内敛,像一口被封死的井。

岳绮罗看着她的侧脸,油灯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齐耳短发垂在颊边,像一匹被驯服的兽。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红袄内衬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咬过的包子,肉馅的,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色的霜。

“柳漾。”她走过去,蹲在柳漾面前,“张嘴。”

柳漾睁开眼,看着那半块包子,又看看岳绮罗的眼睛。

“我不吃活人的东西。”她说。

“这不是活人的。”岳绮罗说,“这是无心的。他请我,我没要,但我顺手拿了一块。我想让你尝尝……尝尝他的味道。”

她说得别扭,像在做一件极蠢的事,却又固执地不肯收回手。

柳漾看了她三息。

然后她低下头,就着岳绮罗的手指,咬了一口包子。

面皮已经凉了,硬得像皮革,肉馅里的油脂凝成颗粒,嚼在嘴里发腻。但柳漾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什么味道?”岳绮罗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漾咽下去,抬眼看她:“淡。”

“淡?”

“没你甜。”柳漾说,“也没你烫。”

岳绮罗愣了一瞬,然后耳尖又红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恶狠狠的,像在咬柳漾的骨头。嚼完,她站起身,走到红绸铺就的床边,躺下,背对着柳漾。

“柳漾。”她忽然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下次我再被残魂牵引,”岳绮罗说,“你拦不拦我?”

柳漾靠着墙角,抱着剪刀,闭着眼:“不拦。”

“为什么?”

“拦不住。”柳漾说,“也不想拦。但你回来找我,我很高兴。”

岳绮罗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红绸里,像一只要把自己闷死的猫。

纸人屋外,天光渐亮,文县的烟火气漫过纸扎铺子,漫过东街,漫过这座满是邪祟与凡人的城池。

而在这一方破败的纸人屋里,两个怪物隔着一盏油灯,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各自闭着眼,却都清醒地知道——

从今早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