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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将路上听闻客商刘桂林所言的水路关卡乱象、内河势力盘踞的暗流、市井间语言沟通的隔阂,以及码头撞见纨绔子弟光天化日调戏民女的种种经历,尽数娓娓道来。
周先生听完,非但没有讶异,反倒含笑颔首:“没想到大人一路行来,竟摸清了这般多实情,其中不少细节,比老朽探查所得还要详尽,老朽实在自愧不如。”
面对夸赞,云新阳脸上毫无半分自得,反倒眉头紧锁,将心底的困顿和盘托出:“地方豪强劣绅世代盘踞,与胥吏狼狈勾结,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积弊沉疴根深蒂固。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人手单薄,别说彻底整治地方,就连完成朝廷交办的税粮差事都步履维艰。更何况方言不通,无法直面倾听百姓真实疾苦,连民间实情都摸不透,又谈何为一方百姓谋福祉、办实事?”
周先生神色一敛,收起闲谈的语气,:
大人是以同知之任到此,并非一府主官,行事更要讲究分寸,既要替主官分忧办好差事,对上要给朝廷交代,对下不能贸然树敌,尤其皇上特意叮嘱的税银足额收缴、仓储粮食安稳这两件头等大事,正是咱们当下破局的切入点,也是粟州积弊最集中的地方。老朽从前曾在这边盘桓多年,早已摸清其中关节,这就给大人捋清几条稳妥的路子。”
至于注意分寸这一点,云新阳很清楚,皇上当日说起让他到此地任职时,就提醒过他,到了地方不要急功冒进,先稳住局面,慢慢推进。
徐大人也交代过,处事要注意分寸,既不能得罪当地豪强,也不能越过上官正印。
接下来,周先生先开始逐一具体分析说明各项要开展的差事存在的现实问题:“先说第一件,税银收缴。
皇上要的税银,并非只指农户田赋一项,丁银、商户商税、钞关税,都在足额收缴的数内。粟州地处水路要冲,码头商贸繁华,行商坐贾云集,商税、钞关税本是一大进项,可这些年缺口极大,比田赋亏空还要触目惊心。
其实不光是这里,各地都一样,田赋那边,历年缺额表面看是农户拖欠,实则大半是豪强劣绅勾结胥吏,瞒田漏赋、转嫁赋税。大户人家隐匿田亩,本该他们承担的粮税、丁银,层层摊派到普通小户身上,百姓不堪重负,税额自然收不齐;而经手的六房书吏、粮差,借着催税之机盘剥勒索,中饱私囊,反而把亏空的锅甩给底层百姓。……”
然后再说推进解决的法子,大人初来,万万不能一上来就强令全府清丈田亩、硬催税银,更不能同时对田赋、商税两边大开刀。一来主官尚未定调,同知贸然动大动作,容易越权落人口实;二来豪强胥吏抱团抵制,税银非但收不上来,还会激起民变。咱们可以分步走:
第一步,先不动大户,先梳理府衙历年税册,暗中核对近三年的征缴台账,田赋、丁银、商税、钞关税分门别类,摸清哪些乡绅瞒田最多、哪些大族商户偷税最甚、哪些胥吏经手贪墨、哪些区域赋税转嫁最严重,把实据攥在手里。
然后又说了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做什么。
最后总结,“前期,咱们不碰无关的琐事,所有动作都围绕税银、粮食展开,先把府衙六房和税课局经手税粮的人手摸透,把田赋、商税、钞关税的账面做实,把水路粮道稳住,等税粮之事有了起色,在府衙和地方站稳脚跟,再慢慢整治纨绔作恶、水匪横行这些乱象,循序渐进,既不辜负皇上的嘱托,也能稳稳当当做成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