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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新阳听闻关卡并非全部都是官卡,于是追问:“那可否告知,除了官府所设的,还有哪些人可以设关卡,哪些船只需要缴费,哪些又能免去这笔花销?”
“非官方的关卡谁设的,鄙人也不清楚,哪艘船在哪里要交费,倒是有定例规矩。就拿咱们这艘船来说,此处要交例银,往下几处关卡反倒分文不取,剩下两日航程便能一路顺畅通行。”
云新阳又追问:“那这内河沿线可有水匪作乱?”
客商答道:“这片水域地界,各片水域早有势力划分,各方把持,水匪很难有立足之地,寻常专走内河的商船,大多都不会专门雇佣护卫。只是凡事总有例外,并非水路安稳,就绝对不会遭遇劫掠。”
云新阳听得越发不解,想探问得更透彻些,也好为日后在此地行事避开隐患,货商却只是面露苦笑,不愿再多透露半分内里门道。
接下来的路正如那位货商说的那样,一路顺畅,两日后午时,到达了粟州码头。泊位上停靠的大小船只密集如麻,乌篷船、漕运货船、载客画舫错落泊在岸边,船帆半卷,缆绳纵横交错在青灰色的石阶之上。
如今已是农历十二月初,临近年关,码头上人来人往,往来着置办年货的百姓、行商赶路的客商、挑着担子的脚夫,人流摩肩接踵。
南方人说话素来声音轻,商贩吆喝也多是细声软调,不像北方市井那般人声鼎沸、喧哗聒噪,只处处萦绕着细碎柔和的声响,倒不显杂乱。
耳边依旧时不时掠过叽里咕噜的南方各种土话,许多字句依旧晦涩难懂,可好在周遭多是粟州本地人,市井叫卖的常用语反复入耳,远哥和云新阳先前苦学的粟州方言总算派上了用场。摊贩叫卖糖糕、糖炒栗子、风干腊味、鲜鱼水产的吆喝,二人竟能听懂七八分,连价格问询的短句都能勉强对上几句,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码头沿河的石阶两侧,一溜排开各色摊铺。热气腾腾的糕饼铺子冒着白雾,甜香混着腊鱼腊肉的咸香,顺着冷风飘散开;卖年画窗花的摊子铺开红彤彤的纸张,衬着冬日灰冷的天色格外鲜亮;还有船家蹲在岸边,兜揽着短途摆渡的生意。
先前随行的旧牙人早在登船前便告辞离去,新对接的牙人还尚未联系妥当,一行人只能自行摸索着逛码头。云新阳带着远哥、武师傅等一行人缓步穿行,走到一处卖蜜饯果脯的小摊前,远哥驻足停下,望着陶罐子里浸着糖渍的金橘、青梅,眼露好奇。
云新阳便打算买上一些,试着用半生不熟的南方话开口询价。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他口音生疏,却能勉强说上几句本地话,脸上露出几分讶异,特意放慢语速回应。几句磕磕绊绊的交谈下来,虽然时有停顿,偶尔还要靠手势比划,倒也顺利敲定了价钱。
一旁几个挑着年货路过的本地百姓,见这几位面目和善的外乡人笨拙地学着本地话讨价还价,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还有热心的顾客阿婆轻声帮着纠正云新阳几句发音。
正说着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争执。原来是一个挑着一筐冬笋的老农,和收购山货的商行伙计起了口角。伙计借着年关农户急于出手货物,刻意压低收购价,老农急得满脸通红,嘴里说着急促的本地土话辩解,字句飞快,云新阳和远哥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完整的原委全然摸不透。
那位热心的顾客阿婆看着云新阳一直目光盯着看,轻轻叹息了一声,帮着说出了原委。
云新阳眸光微沉。他如今尚未到任,没有官身,无权直接干预市井买卖,可看着底层农户被商户盘剥压榨,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其实这类事情就是他上任了,也不好管,毕竟买卖你情我愿,嫌我收的价钱低了,你可以换一家去卖,只要他不是低价强收,便没人能管得着。
买完蜜橘,远哥尝了一颗,甜蜜蜜,虽然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但是想着弟弟妹妹喜欢,倒是可以带回家去,作为送给弟弟妹妹们的礼物。
云新阳他们离开这里,眼看到了正午,一行人正好行至码头旁一处饭庄门口,新昌上前低声请示:“爷,早上您和少爷早饭便吃得不多,眼下时辰不早,要不要停下脚步歇歇,吃些东西垫一垫?”
江南菜式实在不合北方口味,可腹中又空虚得厉害,云新阳微微颔首应允。众人进店落座,新昌连忙跟前来招呼的店小二叮嘱:“我们都是北方来的,吃不惯本地偏甜的口味,麻烦小哥知会后厨,炒菜切莫放糖,多添些盐,反倒还能替你们省些成本。”
店小二满口应下,可等菜肴端上桌,甜味倒是尽数褪去,咸味却半点没加上,油脂也放得极少,菜色寡淡,几乎和白水煮过一般无二。
黄芪、柴胡、夏雨几人本就不常吃上精白米饭,暂且不论滋味好坏,单是白米饭便能吃得饱腹;新昌却握着筷子,对着这寡淡无味的下饭菜,迟疑片刻才勉强夹起一点。他心里暗自腹诽,倒不是自己挑剔,这般饭菜实在毫无食欲。可他从前当过乞丐,那时能有馊饭果腹便已是万幸,此刻若是开口说吃不惯,难免落个忘本的口舌,这话终究只能压在心底。
一旁原本就挑嘴的远哥更没什么胃口,忍不住疑惑开口:“难不成江南这边盐价极贵,反倒糖十分便宜?若是果真如此,咱们返程的时候大可买一批糖货带回家去售卖,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银子呢。”
小孩子说者无意,云新阳听者有心,闻言心中一动,糖料多产自南方,产地物价本就低廉,粟州素来以丝绸闻名,他倒不确定本地蔗糖产能与市价高低。此事记在心上,打算日后见到周先生仔细打探一番,若是价钱划算,顺路捎带一批回去,也算不虚此行。
一行人草草用完寡淡的饭菜,走出饭庄,行至码头尽头。方才一路所见,市井烟火虽然温柔鲜活,可底层百姓生计窘迫的细碎乱象,也一点点落入云新阳眼中。没有牙人从中传话缓冲,仅凭自己粗浅的方言底子与肉眼观察体察民情,他越发真切地感受到,这片看似富庶温婉的水土,想要理顺民生、安定一方,远比自己先前预想的要艰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