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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云新阳万万没有料到,这场本与他干系不大的秋筵大讲,到头来要他操心的,远不止主动揽下的那两份讲稿这么简单。
待东阁韵和值房里诸位撰稿的翰林各自交了稿子,鲁侍讲与陆侍讲先行过目,觉得并无大的纰漏,便一并呈到栗大掌院案头,请他最后裁定润色。偏就在这最后一关上,出了岔子。
栗掌院这是头一回独当此任,心里本就七上八下没个底。他想着,稿子若是写得太四平八稳,怕呈上去被内阁驳回,被圣上斥为因循守旧、陈词滥调;可若是下笔稍作发挥,添几分新意,又怕被人挑出毛病,说他坏了祖宗成法。左右为难之际,他想起了那个两次在经筵大讲上大放异彩,出尽风头的云新阳——素来才思敏捷,行事又稳妥周全,最难得的是进退有度、从不逾矩。出于这份近乎盲目的崇拜,栗掌院当即派人把云新阳叫了来,命他做自己的副手,一同定稿。
这可真是把云新阳难住了。
他才稍作发挥,添些切中时弊的新见解,栗掌院便蹙着眉连连摇头,连称不妥不妥,这未免太过激切,不合规矩;可按照栗掌院的要求,严守成宪、按部就班地改,栗掌院又摇头叹气,嫌太平了,太平了,半点儿新意也无,如何能过了内阁那一关,入得了圣目。
是深也不得,浅也不是;进也是错,退也是问题。
云新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只有苦笑。他想,皇上的圣旨还没下来,那粟州同知的位子还不知何日才能落实赴任,倒是先在这翰林院里,提前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回当二把手的难处——上头有掌院当家,可又偏让自己来出主意;自己有本事,想施展,可又施展不开。这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的分寸,竟比独自写十篇讲稿还要磨人。
这改稿的过程中,云新阳素来说话作不得数,却又不能不说,只得一遍遍征询意见:“掌院您看这样可行?”“掌院,您看那样如何?”这般来回磨合了五六日,总算最终定稿。谁知送去内阁后,仍有近半数被驳回。掌院看着这许多驳回的稿件,缘由皆是太过墨守成规、陈词滥调,再次改动时便不得不多采纳些云新阳的意见,到最后才发觉,还是多听云新阳的才是正理。
他不由感叹道:“新阳啊,也难怪你能得圣上信任,升迁得如此之快,连老掌院离任时,最先想到的合适接班人也是你,而非我。”
云新阳谦逊道:“掌院大人,下官承认,这次改稿,下官确是多提了些意见和建议,可最后掌舵定稿的还是掌院您啊。您这话一说,知情的晓得是您谦虚、故意抬举下官,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下官在其中起了决定性作用呢。”
“虽说最后拿主意的是我,可新阳你这次改稿、定稿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视的。”栗掌院语气笃定。
云新阳笑道:“可终究下官在其中只起了辅助作用,您才是定夺之人——这一点,也是无可否认的。”
栗掌院看着一味推辞、毫不贪功的云新阳,愈发觉得此人值得深交、值得珍惜。
就在云新阳以为讲稿总算过关,可以松口气时,不料鲍侍读又缠了上来。他要云新阳利用午休时间听他试讲,帮他挑毛病、改不足。
云新阳闻言,急得都想不顾斯文,去挠头。毕竟自己今年的经筵位次不上不下、不前不后,稿子虽是定了,可还没想好该以何种风格、姿态、面貌去完成这次讲经,才能做到既不抢了旁人风头,也不让自己落了面子。可看着比自己大上七八岁、如此放低姿态来央求自己的鲍侍读,又狠不下心撒手不管。于是只得一边顾着自己,一边顾着旁人,心里直犯嘀咕:明明事不关己,怎么搞得自己比主事的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