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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蹲在炕边,看着翠花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很久。他的儿子,王铁柱,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大得半个屯子都能听见。他伸出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铁柱的小脸蛋,嫩得像豆腐,指尖刚碰到就缩回来了,生怕碰坏了。他又碰了一下,这回没缩,轻轻地摸了一下。铁柱在梦里动了动嘴巴,小手指头攥了攥。
“你抱抱。”翠花把铁柱往他那边递了递。
黑皮的手僵住了。“我不会抱。”
“学着抱。”翠花说,“你当爹了,不会抱怎么行?”
黑皮伸出手,两只手僵得跟木头棍似的。他把铁柱从翠花怀里接过来,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托着屁股,动作生硬得像在搬一块豆腐。铁柱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小嘴一撇,要哭。黑皮赶紧晃了晃,铁柱又安静了,趴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和光秃秃的牙床。
“你轻点。”翠花说。
“我没使劲。”黑皮的声音都在抖,两只手托着铁柱,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使劲就把他捏碎了。铁柱在他怀里趴了一会儿,小脑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黑皮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鼻子酸了。他想起他爹。他爹死得早,他记不太清他爹的样子了,只记得他爹的背很宽,手很大,把他举过头顶的时候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他当爹了,他也要把铁柱举过头顶,让他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皮。”王谦在门口喊了一声。
黑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谦哥。”
“我看看铁柱。”
黑皮把铁柱小心翼翼地递给王谦。王谦接过去,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托着屁股,比黑皮熟练多了。铁柱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王谦看了一会儿,笑了,“像黑皮。你看这眉毛,跟黑皮一个样,粗粗的。”
黑皮凑过来看了看,“像吗?”
“像。眼睛像翠花,大。鼻子像你,宽。嘴巴像翠花,小。长大了肯定比你们俩都好看。”
翠花在炕上笑了。“谦哥你真会说话。”
王谦抱着铁柱在屋里转了一圈,铁柱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他把铁柱还给翠花,铁柱在翠花怀里拱了拱,小嘴一咧一咧的,找奶吃。
白狐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炕边仰着脸看着炕上的小东西。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雪团跑得最快,跑到炕边想往上跳,跳了两下没跳上去,急得吱吱叫。白狐回头看了它一眼,用鼻子拱了拱它,雪团安静了,蹲在白狐脚边仰着脸看着炕上的铁柱。雪球、灰子、灰灰也蹲在旁边,四只小崽排成一排,四颗小脑袋仰着,看着炕上那个比它们还小的东西。
“白狐,这是铁柱。”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黑皮的儿子。”
白狐歪着脑袋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黑皮,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雪团从白狐肚子底下钻出来,跑到炕边又试着往上跳,还是没跳上去,急得在炕边转圈。黑皮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炕上,雪团在炕上站稳了,摇摇晃晃地朝铁柱走过去。它走到铁柱旁边,低下脑袋闻了闻铁柱的脚丫子。铁柱的脚丫子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点点小脚趾头。雪团又闻了闻,退了两步,又凑上去闻了闻。
“雪团,别咬。”黑皮赶紧把雪团抱起来。雪团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挣不脱,就趴下了。黑皮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舔了舔黑皮的手指头。
杜小荷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二十个红皮鸡蛋,一包红糖,还有一小袋小米。“翠花,给你带的。红鸡蛋是昨天煮的,红糖冲水喝,小米熬粥。坐月子吃这些好。”
翠花接过去放在炕头,“嫂子,谢谢你。”
“谢啥。”杜小荷在炕边坐下,看了看铁柱,“七斤六两,不小。我生小山的时候才六斤八两。铁柱比小山沉。”
黑皮在旁边接了一句,“比梅梅呢?”
“梅梅六斤二两。”杜小荷说,“铁柱最沉。”
黑皮高兴了,嘴咧着笑。“我儿子壮实,随我。”
翠花白了他一眼,“随你啥?你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
黑皮不笑了,挠了挠头。“那随你。”
屋里的人都笑了。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黑风从院子里走进来,蹲在白狐旁边,尾巴轻轻摇着。闪电和雷霆也跑进来了,三条狗排成一排,蹲在炕边看着炕上的铁柱。铁柱在翠花怀里吃奶,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很香。
王谦蹲在屋门口,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他在心里想,黑皮当爹了。去年春天黑皮还在为娶翠花的彩礼发愁,夏天办了喜事,秋天翠花怀了孩子,冬天他在家守着翠花没进山,今年春天铁柱就生了。一年时间,黑皮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当爹的人。变化不小。不是嘴上说说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变化。他每天早早起来劈柴挑水喂鸡喂猪,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以前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地里活不干,进山打猎还嫌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媳妇,有了儿子,有了一个家。家让他变了。
“谦哥。”黑皮从屋里出来,蹲在王谦旁边。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