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进山遇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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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雪停了。

王谦从松枝铺上爬起来,走到洞口往外一看,愣住了。不是吓住了,是惊住了。漫山遍野全是白的,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像是有人拿了一桶白油漆从天上泼下来,把整个世界都刷成了白色,连个缝隙都没留下。石头白了,树白了,地白了,连天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梁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弧线,像一条巨大的白蛇趴在大地上。树变成了白色的柱子,每一根树枝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雪,把树枝压得弯弯的,有的细枝被压断了,断口处露出白花花的木头茬子。石崖的崖壁上挂满了冰凌,一根一根的,长短不一,粗的像胳膊,细的像手指。

帐篷快被雪埋了。昨晚支起来的时候帐篷门口离地面还有一尺多高,现在雪积到了帐篷的腰线,门口只剩下半尺多高,要爬着才能进出。帐篷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把帐篷布压得塌了下来,防雨布被雪压得紧绷绷的,像一面鼓。黑皮的靰鞡鞋放在帐篷门口,被雪埋了,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雪堆里扒出来,鞋面上全是雪水,湿漉漉的。他的背包也被雪埋了半边,掏出来拍了拍,雪粉四溅。

“好大的雪!”黑皮从帐篷里探出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了一声。雪光太刺眼了,他赶紧把眼睛闭上,用手挡着光,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他的头发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是雪,胡子茬上也挂着雪,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栓柱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雪地里活动了一下筋骨。雪没过了他的脚踝,踩下去嘎吱嘎吱响,声音清脆得像踩在碎玻璃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石崖边,用手捧了一捧雪在脸上搓了搓,搓得脸通红。

大壮从帐篷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伸了个懒腰。他的个子高,雪只到他的小腿肚子,比栓柱浅多了。二柱跟在他后面出来,个子矮,雪到了他的膝盖,走路费劲,每迈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王晴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穿着那件红花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花。她站在洞口看着满山遍野的白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碴子,凉意从肺扩散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她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雪地里画了一张速写——白色的山梁,白色的树,白色的石崖,白色的帐篷,十二个人站在白色的世界里,像十二个活动的墨点,在白纸上移动。

“雪下得好。”王谦看着远处的山梁,“下了雪,野兽的脚印就清楚了。野猪、狍子、鹿,它们一走路就留下脚印,咱们跟着脚印找,省事多了。不用满山瞎转悠,脚印会告诉我们它们在哪儿。昨天还在愁找不到猎物,今天雪就帮了大忙。这是山神爷赏的。”

王谦蹲下来把手插进雪里,雪到了他的手腕,少说积了半尺厚。他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雪很散,一捏就碎,是干雪,不是湿雪。干雪好,走路不滑,脚印也清楚,不会塌。湿雪不行,湿雪黏糊糊的,踩上去滑,脚印也不清楚,风一吹就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吃了早饭就走。”王谦转身走回洞里,“雪地里走路费劲,早点出发,天黑前赶回来。”

大家围着火堆吃早饭。今天早饭简单——饼子、热水、咸菜。饼子是出发前烙的,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得腮帮子疼,就着热水往下咽,喝一口水嚼一口饼子,像吃药一样。黑皮吃得不讲究,三块饼子几口就没了,灌了一缸子热水,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他吃东西从不怕硬,越硬越嚼得欢,牙口好。栓柱吃得慢,细嚼慢咽的,一口饼子嚼二十多下才咽。大壮和二柱吃得快,铁蛋和石头吃得也不慢,小顺子和虎子吃得不多。刘建国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这顿在山里的第一顿饭。李志刚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光发呆,在想他爹的木匠活赶不赶得完,在想他娘一个人在家冷不冷,在想他妹妹有没有好好念书。

吃完了饭,大家收拾东西,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前走。

王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雪太深了,看不清脚下的路,木棍捅进雪里试探深浅,确认是实地再迈步。靰鞡鞋踩进雪里,噗嗤一声,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比平时累得多,走了不到一里地,额头上就冒汗了。

白狐在前面跑,她不怕雪,她的腿短,但身子轻,在雪面上跑不会陷下去。像一只白色的精灵在白色的世界里跳跃,她一跳一跳的,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轻巧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比她重多了,每跑一步都陷进雪里半条腿。

王晴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雪太深,她个子小,每迈一步都很费劲,大腿酸得抬不起来,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栓柱走在她后面,把背篓接过去背在自己背上,又拉住她的胳膊往上提,帮助她在雪地里保持平衡。王晴没有拒绝,把胳膊搭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她靠着他分担了一半体重,走路轻松多了。雪还是那么深,风还是那么冷,但她的心里暖暖的。

黑皮走在后面看见了,嘴又咧开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大壮,大壮没反应过来,他又捅了捅,大壮还是没反应过来。黑皮趴在大壮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大壮看了王晴和栓柱一眼,笑了,憨厚地笑了。

李志刚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在雪地里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很深很清晰。他的新靰鞡鞋踩在雪地里印出花纹,人字纹的,整整齐齐,像用模子压出来的。

刘建国走在他前面,也在看自己的脚印。他的脚印比李志刚的浅一些,他比李志刚轻。两串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印在雪地上,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像两条河流在山间蜿蜒,最终汇入同一片大海。

王谦走在最前面,回过头看了看队伍。十二个人在雪地里排成一队,帽子、棉袄、靰鞡鞋,在白色的世界里移动。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今天的雪真好,野兽的脚印一定很清楚。他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群野猪,打一两头,腌上,冬天吃。杜小荷快生了,得多存点肉,坐月子的时候有营养。

白狐跑在前面忽然停了,竖起了耳朵,尾巴僵直,鼻子朝着一片灌木丛不停地抽动。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警觉,像是在说“有情况”。

王谦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全蹲下了。他慢慢地往那片灌木丛走去,白狐跟在他脚边,低伏着身子。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野猪的,往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