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发现熊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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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脚印往前走,穿过灌木丛,走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这里的树更大了,松树、柞树、椴树,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最粗的松树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树冠遮天蔽日的,阳光完全透不进来,林子里黑得像夜晚。王谦把火把举高了些,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出一小块亮地。树干上的苔藓在火光里泛着幽绿色,像一张张鬼脸。地上没有枯叶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青苔和蕨类,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垫上,连脚步声都被吸收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眼睛盯着前方,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平稳均匀。他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暗下去,变成灰烬。他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怪叫声,呱,呱,呱,像婴儿的哭声,又像老人的笑声,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走了一刻钟,他到了一棵巨大的松树前面。

这棵松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棵松树都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头顶上。树皮皴裂,沟壑纵横,深的能插进一根手指头。树干上缠满了藤蔓,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密密麻麻的,把树干裹了个严严实实,像穿了一件绿色的铠甲。树根从土里凸出来,像一条条巨蟒趴在地上,粗的比人腰还粗,蜿蜒着往四周伸展开去,最远的离树干有好几丈远。

树干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

爪痕离地一丈多高,深深嵌在树皮里,深得能插进两根手指头。树皮被撕裂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树液从撕裂的地方渗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流,在树皮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印迹。五道爪痕并排,间距很大,每一道都比王谦的手指宽得多,也深得多。最中间的那道最深,几乎把树皮撕掉了一大块。爪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撕裂的树皮,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那头熊的力量。

王谦蹲下来,把手伸进爪痕里量了量。四根手指能插进去,小拇指在外面。他又量了量爪痕的宽度,大拇指和中指张开,从最左边那道量到最右边那道,比他张开的巴掌还宽。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绳子,在爪痕上比了比长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木尺——来之前特意带的,就是为了量这些尺寸。他把木尺贴在爪痕旁边,把长度记了下来,又从兜里掏出铅笔和笔记本,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爪痕的草图,标注了高度、深度、宽度和间距。

这是王晴的笔记本,他出发前从妹妹那儿借的。王晴问他借笔记本干啥,他说有用,王晴就没再问了。她信任他,他说有用就是有用。

量完了爪痕,王谦又在树底下找了一圈。他找到了好几堆熊的粪便,有的是新鲜的,有的是陈旧的。新鲜的那堆还是软的,表面湿润,颜色发黑,里面没有消化的野果和橡子的残渣清晰可见。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粪便,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有橡子壳、野果核、蚂蚁的残骸,还有一些碎骨头。这说明这头熊什么都会吃,植物、昆虫、小动物,什么都吃。这种杂食性的熊最难对付,因为它们见多识广,不挑食,也不容易被食物诱惑。

陈旧的粪便已经干了,硬邦邦的,颜色发灰,上面长了一层白毛,是霉菌。王谦用手捏了捏,硬得像石头,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这说明这头熊在这片林子里活动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而是很多年了。这片林子是它的地盘,它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称王称霸,在这里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这里是它的家,他是闯进别人家里的不速之客。

他又在树周围找到了一处熊睡觉的地方。那是几棵大松树中间的一片空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枯叶,被压得平平的,中间有一个凹坑,刚好是一头熊蜷缩着睡觉的形状。凹坑很大,比王谦家的炕还大,他家那铺炕能睡五六个人,这个凹坑睡一头熊刚好。凹坑的边缘有几个深深的脚印,是熊站起来时留下的。王谦用手量了量那个凹坑的深度,坑底比周围的地面低下去至少半尺多,那是熊的身体长期压在上面压出来的。从凹坑的大小和深度来看,这头熊在这里睡了至少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把地面都压塌了一层。

王谦蹲在凹坑旁边,用手摸了摸坑底。坑底的干草和枯叶被压得又硬又密,像一层厚毛毡,摸上去滑溜溜的,是熊的毛和油脂磨出来的。他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直冲脑门,呛得他差点打喷嚏。那股味道说不出的难闻,是野兽的体味、泥土的潮气、腐烂的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一下就想吐。

他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下了凹坑的位置、大小、深度和朝向。凹坑的开口朝南,说明这头熊睡觉的时候喜欢晒太阳,面朝南方,背靠北方。这跟大多数熊的习惯一样,但也不绝对,有的熊喜欢朝东有的熊喜欢朝西,跟地形、风向、阳光都有关系。王谦从这些细节中能读出很多信息——这头熊的作息规律、活动范围、领地意识、防备心理,甚至能推测出它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一头老熊会选择朝南的窝,因为阳光充足,能保持体温;一头年轻的熊则无所谓,往哪边倒都行。

他把本子和笔收好,站起来,顺着脚印继续往前走。脚印从凹坑的北边延伸出去,朝着林子更深处去了。脚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新鲜,间距也越来越大,说明那头熊走的速度在加快,也许是在追什么东西,也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王谦的心跳也加快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一片低洼的沟塘子。沟塘子不大,大约两三亩的样子,四周是缓坡,中间是一片平地,长满了野草和苔藓。沟塘子中间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只到小腿,溪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王谦在沟塘子边上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朝沟塘子里看去。

沟塘子里没有熊,但到处都是熊留下的痕迹。小溪边的泥地上全是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新鲜有的陈旧,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地图。岸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光溜溜的石头表面,那是熊在石头上蹭痒痒留下的。小溪里有一条死鱼,半尺多长,肚皮朝上,飘在水面上,鱼身上有几个深深的牙印,是被熊咬死的,但熊没吃完就扔了。

王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最大的那串是熊王的,后掌宽大,前掌巨大,爪尖的印子又深又长。旁边有几串小一些的脚印,也是熊的,但比熊王小得多,估计是熊王的幼崽。王谦数了数,幼崽的脚印有三四串,大小不一,说明不是同一窝的,也许是不同年份生的。熊王是一头母熊——只有母熊才会带着幼崽,公熊不会,公熊是独来独往的,只有在交配季节才会跟母熊在一起,交配完就走,幼崽全归母熊带。

王谦在心里默默地修正了自己的判断。熊王是母熊,而且是一头带崽的母熊。这就更麻烦了,带崽的母熊比公熊更危险。公熊攻击你,可能是觉得你有威胁,也可能是饿了想吃你。但母熊攻击你,只有一个原因——为了保护幼崽。为了保护幼崽,母熊会拼命,会不顾一切,会跟你同归于尽。你打它一枪,它可能不会倒下,但它会朝你冲过来,用它的身体挡住你,用它的爪子拍你,用它的牙齿咬你,直到你死,或者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