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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白桦林。白桦树很高,树干笔直,树皮白得发亮,上面长着一个个黑色的节疤,像一只只眼睛。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白桦树干上,白得刺眼。地上的枯叶是白桦树的叶子,又小又薄,踩上去沙沙响,声音清脆,像踩在碎玻璃上。
“歇一会儿。”王谦放下背包,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
大家也放下东西,找地方坐下。黑皮把背包放下来,揉了揉肩膀,肩膀被背包带子勒出了两道红印子,他用手搓了搓,龇了龇牙。栓柱把肉块从背包上解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胳膊,胳膊肘咯吱咯吱地响了两声。大壮累得直喘气,他背的肉最多,七八十斤,走了这么远的路,不累才怪。二柱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去喝了半壶,擦了擦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喘气。
刘建国把背包放下来,打开背包口,伸手摸了摸里面那棵参,还在,包得好好的,没压坏。他松了一口气,把背包口系好,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李志刚,自己吃另一半。
李志刚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看了看刘建国,又看了看手里的饼子,忽然笑了。
“你笑啥?”刘建国问。
“没啥。”李志刚摇摇头,“就是觉得,这饼子真好吃。”
刘建国也笑了,“废话,饿了啥都好吃。”
两个人靠着树干,慢慢地吃着饼子,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很轻松,很舒服,不像刚进山时那样尴尬和别扭了。
歇了一刻钟,王谦站起来,“走吧,天黑前得过了那道山梁,不然就得在山里再住一宿了。”
大家站起来,背起背包,扛起肉块,继续往前走。白狐跑在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只鹰蹲在背篓的架子上,安安静静的。十二个人排成一队,踩着枯叶,穿过白桦林,跨过倒木,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太阳越升越高了,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把林子里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松脂的香味和雪水的味道,深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鸟在林子里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欢送他们。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树枝晃了晃,掉下来几颗松果,砸在地上,咚咚响。
王谦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十二个人,十二张脸,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精神抖擞,有的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那是对回家的期待,对亲人的思念,对收获的满足。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站在山梁顶上,已经能远远地看见屯子的炊烟了。几缕细细的白烟从屯子里升起来,在蓝汪汪的天上缓缓飘散,像一根根白色的丝线,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到了!到了!看见屯子了!”黑皮兴奋地喊了起来,放下背包,站在山梁顶上,双手叉腰,像一位凯旋的将军。
栓柱也笑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疲惫都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不少。大壮咧着嘴笑,憨厚的脸上满是欢喜。二柱擦着额头上的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眼睛里全是笑意。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都笑了,笑得很开心,很放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刘建国站在山梁顶上,看着远处屯子的炊烟,眼眶红了。他想家了,想他爹了。他爹的腿不知道好点了没有,他娘一个人在家不知道累不累,他妹妹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念书。他摸了摸背包里那棵参,它在苔藓和桦树皮的包裹下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带回去,泡酒,给爹治腿。
李志刚站在刘建国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屯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他在想,这半个月的经历,会让他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回去以后,他要好好练枪法,好好学规矩,好好跟着王谦学打猎。他要把自己从一个毛头小子,练成一个真正的猎人。
王晴站在山梁顶上,掏出笔记本,画了一张速写——远处的屯子、炊烟、山梁、林子,还有站在山梁上的这十二个人。她把每个人的位置都画下来了,王谦在最前面,黑皮和栓柱在后面,大壮和二柱在中间,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在两侧,刘建国和李志刚在最后面。她把自己画在了王谦旁边,白狐蹲在她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白狐旁边,三只鹰蹲在背篓的架子上。
画完了,她在画子的炊烟。回家了。”
王谦站在山梁顶上,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背起背包,扛起猎枪,带头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一溜烟儿地往下走,脚底生风。大家的步子快了,脸上笑了,话也多了。黑皮又开始贫嘴了,说回去以后要让翠花给他做红烧肉,要连吃三大碗,要把这半个月欠的肉全补回来。栓柱说他儿子不知道会叫爹了没有,半个月没见,肯定又胖了一圈。大壮说他爹种的苞米该抽穗了,回去得去地里看看。二柱说他娘做的酸菜该腌好了,回去就能吃了。
刘建国不说话,只是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山的。李志刚走在他后面,也不说话,但步子也快。
王晴走在队伍中间,背着那个大背篓,三只鹰蹲在架子上,安安静静的。白狐跑在她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四条狗也兴奋了起来,跑得飞快,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下了山,就是屯子前面的那条土路了。土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庄稼地,苞米已经长了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拍巴掌。
远远地,王谦看见屯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穿着红花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站在屯口的老槐树下,朝这边张望。
是杜小荷。
王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杜小荷也看见了他,远远地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朝王谦挥了挥手,然后朝这边走过来。她走得慢,肚子大了,走不快,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又像一艘吃水很深的小船,重心都在肚子上,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